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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韓統一》(Agathe Pommerat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戲劇

有愛,到底夠不夠?

《兩韓統一》的20個愛情試煉現場

2026TIFA 路易霧靄劇團 喬埃.波默拉《兩韓統一》

2026/4/17~18  19:30

2026/4/19  14:30

台北 國家戲劇院

 

2026 NTT Arts NOVA 路易霧靄劇團《兩韓統一》

2026/4/24  19:30

2026/4/25~26  14:30

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

《兩韓統一》(La Réunification des deux Corées)談的不是政治,而是愛情。

雖然愛情有時的確像政治一樣充滿各種懸念、盤算或心機——否則張愛玲就不會說「情場如戰場」——但法國導演波默拉(Joël Pommerat)編導的《兩韓統一》,卻是嘗試在劇場的密閉空間裡,以20個各自獨立的劇情片段,開放出愛情的多樣與複雜。

波默拉已有多齣作品來台演出。此次演出的《兩韓統一》原創於2013年,在巴黎奧德翁劇院(Théâtre de l’Odéon)附設的貝堤耶實驗劇場(Atelier Berthier)演出。台灣曾有過多次演出記錄,包括2017年國立臺灣大學戲劇學系畢業製作、2022年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戲劇學系、2022年臺北藝穗節(臺大話劇社)及2023年臺北藝穗節(清華大學X陽明交通大學學生合組的「緊急出口製作」)等,顯然愛情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共通語言。

《兩韓統一》由20個片段組成,標題分別是〈離婚〉、〈我這部分〉、〈家務〉、〈分手〉、〈結婚〉、〈死亡〉、〈春藥〉、〈金錢〉、〈鑰匙〉、〈愛〉、〈等待〉、〈戰爭〉、〈孩子〉、〈記憶〉、〈有愛還不夠〉、〈友誼〉、〈價值(I)〉、〈價值(II)〉、〈懷孕〉、〈價值(III)〉。每一個片段的演出或長或短,角色各不相同,情節也互不連貫,唯一將他們串在同一齣戲裡的共同元素只有一個——愛情。我們不妨把《兩韓統一》想像成曾經聽聞或經歷的愛情故事,從相愛相殺到生老病死,從結婚進行曲到結婚進行曲到婚後無性生活,每一個段落的情節彷彿似曾相識,串連在一起成為以愛為名的人生。

《兩韓統一》(Agathe Pommerat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未完的進行式:愛情的其中一種面貌

愛情究竟是讓每個人都心碎,還是地球上最浪漫的事?這個問題沒有固定答案,也沒有唯一的衡量標準。但如果想在《兩韓統一》裡看見令人感動的愛情故事,自然還是有的。

在〈記憶〉這個段落裡,一位先生到醫院探望因失智而住院治療的愛妻。他們兩人一邊散步,先生一邊聊起過去的點點滴滴,而妻子臉上卻只有天真而令人動容的疑問與迷惑。妻子問起自己的身分,問起先生的職業,問起孩子,問起是否曾經同房共枕,問起兩人肌膚之親的細節。妻子問得時而靦腆,時而坦率無邪,每一個問題似乎都已問過無數次,而先生每一次不厭其煩地耐心答覆,就是最深切的真情。面對彷彿生活在平行時空的妻子,先生娓娓道來:

當年我們初相遇的時候,一切如此完美。正如原本一分為二散落在兩處的個體,重新找回失去的另一半。那時萬事美好,就好像南北兩韓敞開疆界,合而為一,過去長年受阻無法相見的人們,得以重聚團圓。

這一段令人動容的告白,以同一半島上被切割為兩半的南北韓來比喻愛情裡的失去與聚合,或許就是劇本標題《兩韓統一》的由來。只是,當記憶已經丟失,即使身形仍常相陪伴,「愛情」的滋味是否還在呢?愛情存在的證據究竟是什麼呢?是此時此刻的當下,還是永不褪色的記憶?曾經完美無缺的相遇,固然值得珍惜,但不論失意或圓滿,也許愛情始終處於未完的進行式,既在生成,也在瓦解——現狀就是最好的長長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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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韓統一》(Agathe Pommerat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兩韓統一》(Agathe Pommerat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有愛還不夠:決定愛情的「別的」元素

對於失去記憶的伴侶來說,「翻舊帳」是用來不斷肯定彼此曾經相愛的方法。對於即將走入婚姻殿堂的伴侶來說,「翻舊帳」則有可能摧毀一切。

《兩韓統一》的〈結婚〉段落將情節設定在婚禮前夕,原本按部就班進行各項程序,不料新娘的雙胞胎妹妹突然激烈反對這樁婚事,迫使新郎說出3人埋藏多年的青春往事。過去的一個吻,究竟是定情象徵,又或只是隨意玩玩?當兩人決定在婚姻裡攜手共度一生,對於彼此的往事完全坦白,究竟是不是好主意?當婚禮不只有愛情的告白,還爆發出婚宴來賓原來也跟新郎有過一段情,到底是要趁機把舊帳一筆結清從此互不相欠,或者是大家乾脆徹底撕破臉?誠如新娘的妹妹所言,「愛情不是由常理決定,而是別的」。這個「別的」又是什麼呢?

於是,在《兩韓統一》其他片段裡,我們的確可以看到許多「別的」元素,決定了愛情的應為與可為。

〈愛〉以小學老師和學生家長之間的爭執為劇情起點,思索老師對學生的關懷到底止於何處。〈戰爭〉裡的夫妻,因為兒子執意往前線參「戰」,從而引發夫妻之間對子女關愛方式的「爭」辯。〈鑰匙〉裡舊情人毫無預警開門而入,打斷家中夫妻的晚餐,原來只是舊情人想起10年前分手時,忘了正式道別,剛好還有未歸還的備份鑰匙,所以起心動念前來一趟。也許愛情就是如此奇妙,不知從何而起,卻也不知為何消逝。

「我們彼此相愛,但是有愛還不夠」,這句〈有愛還不夠〉段落的對白,出自人妻之口,在夜半醒來決定離開先生。妻子不否認仍然愛著先生,但是愛情顯然已經不足以維繫彼此的關係。短短幾句樸實的日常對話,不帶情緒也沒有原因,平靜地宣告兩人關係走到盡頭。

《兩韓統一》(Agathe Pommerat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脫離單一敘事:愛情與文本的集合體狀態

《兩韓統一》的每一個場景,都在極短的篇幅裡將能量迅速集中並擴大,不只是戲劇語言同時挾帶幽默與冷酷的能量,也是演員開闔情感的爆發能量,更是導演精心調度場面的能量。

波默拉曾說,劇本只是劇場演出的「殘留物」(le reste)。之所以這麼說,原因在於波默拉與演員往往投入相當長的排練時間,在排練時反覆修改劇本台詞,搭配各種創造劇場感的元素(例如燈光、音樂變換,讓觀眾清楚意識到「在此時此地看戲」),並要求演員在短時間內重背新修訂完的台詞。如此在編導與演員之間往返,以求創造出直接可用的舞台文本。文本不是先於演出而存在,而是依附著排練與演出不斷演化。劇本不是劇場演出的根源,而是創作過程中留下的殘餘痕跡,以此見證劇場的生成。這是波默拉最不同於法國戲劇文學傳統之處。

2013年在巴黎演出的《兩韓統一》原創版本,讓觀眾坐在劇院兩側,彼此面對面,演員則在觀眾之間的空間演出。觀眾看的不只是演員,也看到如同你我一般在愛情之中沉浮的個體。舞台的擺設與道具極簡,只有些必要的桌椅,用以指涉劇情所需的空間,例如臥房、客廳、走廊、庭園、陽台、倉庫、遊樂場、醫院等等。在全黑的舞台上,藉由燈光變換,創造出如夢又似真的情感層次。劇中人經歷的事件是真實現況,還是你我腦海裡對愛情的各種投射與想像?答案就留給每一位與我們面面相對的觀眾。舞台上的愛情片段,不再只是別人的故事,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各自的記憶與傷痕。此次來台演出的《兩韓統一》,調整為適合在鏡框式舞台呈現。形式雖略有差異,不變的是愛情仍如絮語,開啟一道道面向觀眾的幽微對話。

《兩韓統一》讓愛情脫離單一敘事的線性發展,成為一連串情境的集合體。愛情可能在一個眼神裡萌芽,也可能在一句平靜無波的話語中終結。在20個關於信任、背叛、等待、失去與重新開始的瞬間,導演沒有揭示明確的因果與答案,卻在短暫的片段中濃縮了人生的重量。當燈光亮起又熄滅,當場景不斷流轉,當觀劇的情緒驟然爆發又收束,我們所見的不只是劇場技巧的精準運作,也是愛情關係的脆弱與真實。

然而,就像波默拉在劇場裡展示的動能一樣,愛情追求的或許並不只是靜態「統一」,而總是在無數次分裂與重構的動態過程裡,讓我們更看清楚愛情的本質,也讓我們願意再一次相信愛情,相信彼此。

《兩韓統一》(Agathe Pommerat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延伸閱讀:

〈藉舞台書寫人性中最深層的矛盾——喬埃.波默拉的劇本創作〉

〈劇場是讓人產生疑問、體驗的場所——喬埃.波默拉的導演美學〉

〈喬埃.波默拉 讓「曖昧」動員觀眾的注意與想像〉

〈充滿詭譎、矛盾的皮諾丘世界——喬埃.波默拉《小木偶》〉

〈面對恐懼,是成長必經之路程——路易霧靄劇團《小紅帽》〉

〈活在歷史當下 反思現世矛盾——喬埃.波默拉的史詩之作《明天會更好(1)—路易末日》〉

〈波默拉首部原創歌劇 漫溢的情感《洪水》〉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3/17 ~ 202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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