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語課》(唐健哲 攝 同黨劇團 提供)
戲劇

隱身在通俗劇背後的歷史現實思考

評同黨劇團《國語課》

同黨劇團《國語課》

2025/11/30 14:30

台北 水源劇場

那一年,我和同學一起在系學會編輯系刊,我們選擇了1960年代為主題,從各個不同面向切入,嘗試在大約兩個報紙版面的篇幅中,勾勒出特定時代的面貌,人小志氣大,卻不知無意間碰觸了大人們的禁忌。我負責的文章,其實應該與政治無涉:香港邵氏電影公司1963年的黃梅調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在台港兩地引發的熱潮,反串梁山伯的凌波訪台時,萬人空巷爭睹「梁兄」的景觀,或許更勝今日韓團降臨的場面。在文章中,我約略提及「白色恐怖」時期以補充時代背景,卻沒想到這一點卻惹出小小事端:當時的系主任在系辦公室約談我,正告我「白色恐怖」是對岸政權用語,用以描述國共鬥爭期間,國民黨在控制區域內對地下黨人的搜捕鎮壓,不宜用在台灣戰後歷史論述當中。

這小小的風波,沒有對我和同儕帶來什麼禍端,在當時的政經社會變動裡,連大時代的小小註腳都稱不上,如今回想,卻仿若預言般地點出了個人生命和國家命運未來的演變。解嚴之後,「白色恐怖」一詞,成為威權統治時期無可抹滅的標記,錯、假、冤,定義了那個時代的政治現實,卻在東亞地緣政治愈趨緊張的此時,成為意識形態對峙的焦點。(日前,某政黨主席出席白恐受難者組織活動所引發的爭議,反映政治現實,也突顯了歷史詮釋的「因時制宜」)

《國語課》(唐健哲 攝 同黨劇團 提供)

同黨劇團新作《國語課》,就選擇了一個難以用「錯、假、冤」明確定義的真實案件——「台灣省工委郵電總支部案」(1949)——為題,從私人感情、人情義理的角度切入政治課題,嘗試對「白色恐怖」的討論,提出更貼近個人生命情境的視角。

《國語課》借「台灣省工委郵電總支部案」的事件梗概為題,但以虛構人物和情節,描述郵電工人周足如何受到國語訓練班老師謝曼春的引領啟發,而對自己與本省籍同仁所受差別待遇有所意識,進而集結同僚以實際罷工行動,爭取「歸班(納入正式編制)」和「同工同酬」的公平待遇,卻遭到當局鎮壓,有左翼背景的謝曼春也被收押、嚴刑拷問,甚至定讞槍決。編導在這個勞工運動的敘事主軸中,穿插同樣虛構的日據時代傳奇人物吳金玉,仗義勇為的事蹟,呼應郵電勞工對抗威權的勇氣與意志,突顯左翼在不同政治時期的相同命運。

《國語課》的敘事主軸,是周足與謝曼春在國語訓練班中的師生情誼,由此衍生出周足的思想覺醒,她與同儕的抗爭行動,與姊姊周滿的矛盾,和最終的鎮壓。編導對師生兩人如何透過「語言」建立私人情感關係,有大量著墨,以通俗劇的角色塑造和敘事鋪陳,強調戲劇動作的情感面向。全女性的選角策略,不僅呼應真實案件中,女性教師(地下黨人)與郵電工人的重要性,也與劇團過往作品(《灰男孩》與《父親母親》)一樣,藉同性曖昧情愫的描繪,從「性別政治」角度理解「白色恐怖」。

解析獨角戲廣告圖片
《國語課》(唐健哲 攝 同黨劇團 提供)

這樣的創作思考,強調了角色的個人意志與生命抉擇,卻也相對淡化了人際關係與政治現實的內在矛盾與複雜性,迴避了作為主題的抗爭運動中,至為關鍵的一些問題:謝曼春的地下黨人身分,如何決定她在國語訓練班中吸收組織成員的策略?她與周足透過語言(國語、台語)而建立的關係,在情感以外隱含著什麼樣的政治動機和階級╱權力差異?國民黨的收買與布建,共產黨的秘密組織,如何複雜化工會的內在矛盾?郵電工人的抗爭行動,曾經獲致什麼樣的具體成果(如「歸班」問題的解決),又如何引發國府情治單位的秋後算帳,乃至於之後的「白色恐怖」鎮壓?這場抗爭運動,在台灣戰後的政治變動,工人組織運動的脈絡中,具有什麼樣的關鍵地位或重要性?

接近通俗劇的敘事策略,終究還是局限了我們對劇中人物的理解,對歷史╱現實對映關係的思考。

演員的個別表現與整體默契,都相當整齊,配合導演流暢的舞台調度和動作設計(王珩),展現成熟的演出面貌。大甜的謝曼春體貼親切,但會讓我們忘記她身兼地下黨人的身分,應是敘事策略與角色設定的問題,吳靜依的周足,從天真怯懦到自信堅定的轉變,許照慈的周滿,在個人利害與姐妹情感間的糾結,林唐聿的反串(貞文),她與劉毓真在不同立場角色之間的轉換,都能讓人信服。舞台設計(林仕倫)以課桌椅的堆疊排組,建立、變換戲劇空間的設計想法,呼應作品主題,但實際執行確有難度,服裝(鄒佩宜)有質樸的時代感,燈光設計(郭欣怡)和音樂設計(蔣韜),為演出的氛圍都有適切的貢獻。

《國語課》(唐健哲 攝 同黨劇團 提供)

在台灣的各種公共論述當中,包括政治意識形態、歷史教育、媒體景觀,左派思考本就罕見,加上愈演愈烈的兩岸對立局勢,原本應該是單純的理念辯證,就很容易被當作情緒操控(gaslighting)的手段,而引發焦點模糊、難以釐清的意氣之爭。因此,在面對台灣「白色恐怖」時期歷史的時候,有關台共、地下黨員、馬克思主義信徒的部分,就容易成為複雜的道德難題。以「台灣省工委郵電總支部案」為例,地下黨人計梅真和錢靜芝(謝曼春的原型)的伏法,黨國威權對本省籍郵電員工的追捕審判,是否為穩定政局,或時代氛圍中的「必要之惡」?從今天的視角回顧這段歷史,兩岸日趨緊張的對峙關係,又如何影響了我們對他們的同情?對左翼思想的態度?

勞動史學者陳柏謙對「郵電案」的研究(《激進1949:白色恐怖郵電案紀實》),做出「嘗試建立一個『省籍(族群)為表,階級、真正民主為裡』的白色恐怖案件與地下黨人的歷史詮釋取徑,真正還原這一批當年試圖以行動改變歷史發展的『理想主義者』」,與「當前的『民主化論述』與『轉型政治論述』進行實際對話,甚至交鋒的迫切工程」的結論,《國語課》的取材,其實正呼應這樣的訴求,同時具有高度的政治性和辯證性,有機會成為政治劇場,或「辯證劇場(dialectic theatre)」的絕佳範例,可惜受限於通俗劇的格局,而力有未逮,卻也因此更突顯了繼續反思的必要:接受任何歷史呈現╱詮釋之必然不足,抗拒簡單的黨派立場、是非評價,致力碰觸更深刻細緻的內在差異(nuance)。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1/16 ~ 2026/04/16
Authors

作者

免費訂閱電子報廣告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