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迪.拉比在《空間》中與小沙彌共舞。
西迪.拉比在《空間》中與小沙彌共舞。(Hugo Glendinning 攝 衛武營藝術文化中心籌備處 提供)
特別企畫(二) Feature 西迪.拉比 尋找與世界的連結/即將上場

是「武」亦「舞」 是禪非禪 西迪.拉比與少林武僧的《空間》

由西迪.拉比到河南嵩山少林寺與僧人共修三個月打造的舞作《空間》,是他最受矚目的作品之一。十六位武僧、一位小沙彌與他(編按),在舞台上與英國雕刻家葛姆雷設計的廿一個形似棺材的空箱共舞,藉著空箱的推疊搬移,意義不斷變換,原本擺布空間與武僧的「魔法師」,最後也從老在觀望的位置,進入了神殿,與武僧們一起練功,二元對立的世界,逐步交融……

文字|林冠吾、Hugo Glendinning
第267期 / 2015年03月號

由西迪.拉比到河南嵩山少林寺與僧人共修三個月打造的舞作《空間》,是他最受矚目的作品之一。十六位武僧、一位小沙彌與他(編按),在舞台上與英國雕刻家葛姆雷設計的廿一個形似棺材的空箱共舞,藉著空箱的推疊搬移,意義不斷變換,原本擺布空間與武僧的「魔法師」,最後也從老在觀望的位置,進入了神殿,與武僧們一起練功,二元對立的世界,逐步交融……

高雄 衛武營舞蹈旗艦《SUTRA 空間》

3/6~8  19:30 高雄 衛武營戶外園區

INFO  07-7638808轉502

《空間》(Sutra,或譯為《經文》、《佛經》或《箴言》)是歐洲當代炙手可熱的編舞家西迪.拉比到河南嵩山少林寺與僧人一起同吃同住共修了三個月,進行「舞」對「武」的交流成果,二○○八年五月在倫敦的沙德勒之井劇院甫推出不久,即風靡歐美各大城市與藝術節,隔年便被德國舞蹈雜誌Ballett&Tanz所邀的四十位舞評家,票選為年度最佳舞劇,西迪.拉比榮膺「年度最佳編舞家」。在當代舞蹈界能如此快速獲得媒體、評論家及廣大觀眾上上下下一致好評與熱烈喝采的情形,著實罕見。這使《空間》成了西迪.拉比保留最久的舞作,巡迴全球至今,已經席捲了十七個城市,演出超過了一百五十場,吸引了十五萬多位的觀眾。

重塑禪宗內涵  廿一個空箱打造生命局限

能請到貨真價實的少林武僧,並把中國功夫之尊與歐洲舞蹈劇場形式相結合,光這兩點,就足以讓此劇未演先轟動,更何況還有知名英國雕刻家葛姆雷(Antony Gormley)助陣。身為李小龍忠實粉絲的西迪.拉比,原本倒沒有跟武僧共「舞」的想法,跟所有熱愛武術的中外人士一樣,嚮往武林聖地,渴望高人親授指點。幸運的他,經由日本製作人Hisari Itoh的穿針引線,夢想得以實現。在跟武僧團團長釋延達法師接觸後,他發現法師不但熱中於設計武術陣式變化,也十分熱愛藝術。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跟一般出家人不同,法師還蠻積極入世的。於是,據葛姆雷說:「少林寺提出,希望西迪.拉比創造跟他們平時的武術表演秀不同的東西出來,因為,那種秀已經成了一種馬戲團式的雜耍。所以,他們想要回到禪宗的內涵,即關於空的哲學。」

為此,曾在印度打坐三年的葛姆雷為舞台構思了廿一個以長寬成三一比例的箱子,僅能容納一個成人,看起來像是少了蓋子的棺材,對大部分的人而言,這些箱子不過是指涉生命終結的不祥之物,可是,對他而言,卻「意味著去接受、或認知我們自己的局限性,以及追尋如何能夠逃離或超越它們。」舞台設計師無中生有,把無形無相的思想局限,藉由棺材板,轉換成有形有相的空間與身體的局限。

其實,原本廿一個棺材板都一律用天然的杉木製作,畢竟「生命的侷限」是沒有人我之分的,但在編舞家的強烈要求下,葛姆雷只好把當中一個換成鋁合金質材,作西迪.拉比專用,「它可以被解讀為一個魔術師的箱子,或是一個冰凍實驗箱。就好比你要是被冰凍起來保存個五千年,也許你正好會有這麼個箱子。它帶點未來主義、有太空時代感,又有點科技性……」葛姆雷如是解釋。

如此同中帶異的手法,也出現在服裝上,十七位少林武僧清一色地著淺灰練武裝,整個小腿肚褲管用黑帶束綁,西迪.拉比雖穿同顏色的褲子,但僅束起褲管下方,上身則是深灰的休閒西裝,這使他跟武僧們始終保持著有點像,又不會太像的距離。透過服裝與道具上簡潔的區隔,在舞台視覺上,營造出兩元對立世界,西方/東方,鋁金/衫木,太空科技/自然原始,個人/集體。在佛學中,拋棄善惡、生死、美醜、好惡或任何其他兩元對立的思維是修行的目標,因為,只要有分別心,就會有衝突,有衝突就會有痛苦。然而,戲劇的本質是衝突,沒有衝突,就等於沒戲唱了。西迪.拉比顯然選擇了從後者出發。

積木與空箱對應  操控空間與武僧

於是,一開始,他與十一歲的小沙彌,如對弈般面對面地坐在位於舞台左前方的鋁製棺材板上,看著兩人之間所堆放的一堆長條積木,小沙彌騷抓著光頭,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西迪.拉比緩緩伸出左手,先發制人地用單一食指當劍訣,模擬著舞台中心一位武僧的舞劍,好像他正指導著小沙彌。劍式演練甫畢,西迪.拉比與小沙彌便一起翻轉著面前一排排的積木,奇妙的是,舞台上的箱子也跟著轉動了起來,細看之下,才赫然發現,原來那一堆積木正是舞台上棺材板的模型。而且,只要西迪.拉比或小沙彌一變動積木的排列組合,十六名武僧便會將棺材板一五一十地再現其布局,這使他儼然成了操控空間與武僧的魔術師。

而空間造景的變化,真的像是變魔術似的,透過不同的排列組合,不起眼的棺材板居然被幻化成桌子、蓮花、四方體、都市叢林、城牆、巨石陣、神殿、墳墓、骨牌等,在這些想像豐富的不同場景或意象中,武僧展現模仿蛇、虎、猴、蠍、蛤蟆等動物的象形拳、眾所周知的醉拳,日日晨練的武術,有時也來一段功夫片的器械打鬥,以及外行人根本搞不清的少林絕學。不管是背負、拖曳、還是推動棺材板,武僧們都有條不紊,一絲不苟;更不管是被蓋在裡面、臥在其間,還是高高站在其上,他們也都無畏無懼,沉著穩健。駕馭棺材板的功夫,就像駕馭自己的身體與手中的刀劍一樣,收放自如,讓人嘆服不止。

武僧倒也不是全然沒意識到,那雙在背後操控他們的手。是以,開場沒多久,一位武僧發現西迪.拉比的「玩具」別有蹊蹺,凶惡地把他的積木全部推倒散落一地之後,便示意要他進去豎立在舞台前方的鋁製棺材板中。西迪.拉比專屬的魔術箱頓時成了囹圄,又像懸崖邊上的洞穴,在原本就只能容納一人的狹小空間裡,他侷促不安地摸索著牆壁,翻轉著全身,掙扎地要逃離,此時,他的小徒弟卻溜進來陪伴、共舞,兩人成了親密朋友。儘管有這場武僧挑戰魔法師的小橋段,但這並沒有根本阻絕他與小沙彌繼續掌控空間布局變化。就像孫悟空逃脫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一樣,十六位武僧似乎空有十八般武藝,也破不了西迪.拉比的無形魔框。

一場求道旅程  兩個世界的交融

唯一跟西迪.拉比一樣,能夠自由擺盪在積木模型與舞台空間魔境之間的,只有小沙彌一人。他的角色多重又游離不定,不單是西迪.拉比的徒弟與朋友,又是操控空間布局的幫兇與替手,但一會兒卻變成「聰明的一休」,把鋁製棺材幻化一葉方舟拯救正失去立足之地的師兄們(像諾亞方舟的一幕),有時又好像只是個愛玩骨牌遊戲的調皮男孩,忽又成了帶領西迪.拉比進入武林禁地的引路人。沒有分別心的小童,成了兩個對立世界之間的粘合劑。

西迪.拉比雖是掌控舞台空間秩序的魔術師,但較之莎翁筆下如暴君般法力無邊的普洛斯彼羅(《暴風雨》中的魔法師),他展現更多的人性脆弱與幽默面向,這尤其體現在與專屬鋁製箱子的衝突關係上,不像武僧般尋求與木箱的合而為一,他不是想逃離(身陷囹圄一幕),就是愈陷愈深(像走入地下室一幕),當他置身其中卻誤以為身在其外,徒勞無功地挪動或要甩掉箱子,不但令人莞爾,也帶點引人遐思的「禪機」。但西迪.拉比畢竟不會念經,而且也幾乎捨棄所有的佛教文化符號,為了柔化少林武術的剛硬氣息,他請波蘭當代作曲家博鄒斯卡(Szymon Brzóska) 譜曲,由五位音樂家用鋼琴、小提琴、大提琴與打擊樂現場演奏。古典優雅的抒情風格,時而撩起《臥虎藏龍》電影配樂的錯覺,但帶著憂傷的柔和旋律,似乎更接近舒伯特《冬之旅》裡傾訴一位行旅人的孤獨與寂寥。因此,若說此劇是在展現少林從「禪武」到「禪舞」的形變,倒不如說,是在敘述一位外國人去少林朝聖與求道的旅程。西迪.拉比像個傳教士,帶領西方觀眾隨他前往神秘的武林禁地探險。

所幸,西迪.拉比並沒有把自己與武僧釘在其所建立的兩元世界的十字架上,他讓武僧們在中場換上了統一的西服,飛越、騰跳地穿梭在都市叢林之中。到最後,當他身後倚靠的城牆,一片片地倒下,他自己也從老在觀望的「他者」,進入了神殿,與武僧們一起練功,他的鋁製魔術箱也不再孤伶伶地置於舞台一角,而跟其他豎立的棺材板一同成了神殿的柱子,兩個世界自此交融。

“Sutra”原意為《線經》,即佛陀所傳之法,猶如絲線,貫穿一切義理。在《空間》中,貫穿全劇的,並非佛言、禪語,而是廿一個棺材板由虛入實的空間造景,若真要說有什麼禪機,也許就在於,這些箱子自始自終的本質都沒有變,之所以衍生出諸多不同的景物,是因為意義被不斷地重新賦予,這也意味著,人們對事物的認知,經常不是其客觀的存在,而是人主觀意識的投射。《空間》是「武」或「舞」?是空非空?是禪非禪?一切生於心,存乎念。

編按:本次演出由舞者阿里‧薩比特(Ali Thabet)擔綱原本西迪.拉比演出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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