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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知豫(房瑞儀 繪)
特別企畫 Feature 翻開劇本,翻轉「讀劇」(四) 演員現身說法

吳知豫:讀劇,就像是角色建構的「前期田調」

Q1:您認為「讀劇」是一種演出嗎?為什麼?

我認為是的。彼得.布魯克在《空的空間》中曾寫道:「我可以選定任何一個空的空間,並稱它為空曠的舞台。如果有一個人在某人注視下經過這個舞台,就足以構成一個劇場行為。」只要有空間、有表演者、有觀眾,並且有人在觀看,戲劇就成立了——這樣看來,讀劇自然也是一種演出。       

而且,讀劇其實並不只是把文字照本宣科地念出來。每位參與的演員,都會依據自己對角色的理解與劇情的感受,投注情感、做出選擇,甚至在有限的條件下創造角色的形象。那個當下,我們不只是朗讀,而是真正在為角色發聲,也是在為故事注入新的生命。這對我來說,就是讀劇最迷人的地方:它沒有繁複的舞台調度或燈光特效,但它有純粹的「人」與「聲音」,讓觀眾能把想像力開到最大,參與進這個即時誕生的世界。

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去年參與A劇團的阿卡貝拉音樂劇《懸日》讀劇演出。那是一部以邪教為主題的作品,全劇採用無伴奏人聲演唱,配樂中大量運用哼鳴、不諧和音、不規律的節奏,甚至模擬法器鞭笞的聲響,營造出一種宗教式的壓迫與神秘感。演出中我們幾乎沒有移動,場景轉換也只透過字幕提示,內容則停在故事的前半段。即便如此,現場的氛圍仍緊張得讓人屏息。觀眾不僅聽見了角色的聲音,也彷彿進入了他們的內心世界。角色塑造與氛圍營造的張力讓整場演出聚焦而緊湊,散場後,許多觀眾都意猶未盡地討論後續劇情可能的發展。那種被角色牽引、主動參與推理的熱度,我想就是「讀劇」最獨特的魅力之一。

《三個不結婚的女人》讀劇音樂會,左為吳知豫。(五口創意工作室 提供)

Q2:讀劇與正式演出的「表演」本身,您認為有什麼差異嗎?或是您會做出任何區隔嗎?

如果單純從「表演詮釋」來看,我認為無論是讀劇還是正式演出,對於角色的理解與詮釋基礎其實是一致的。但由於硬體條件的限制,以及每個團隊對讀劇的呈現方式有不同的規劃,最終的「完成度」與「演出形式」往往會有不小的差異。

以我去年在唱歌集音樂劇場參與的《爬上頂樓看月亮》讀劇為例,這部作品曾分別在高雄的「衛武營小時光」和台北的「二條通讀劇匯」進行演出,兩地的呈現方式就因場地條件與節目安排而有所不同。在高雄,由於時間限制,我們只演出上半場,導演則利用較大的舞台空間設計簡潔但富象徵性的肢體畫面——像是用彩帶舞和撒花瓣的方式來表現布袋戲偶的打鬥場面,既省去了複雜調度,也保留了故事的想像空間。同時,大場地也允許燈光設計更多變化,例如日治時期與現代時空的交錯,就能透過光線與舞台區塊的轉換直觀呈現,也讓演員在表演時有更明確的「空間支點」可以依附,不需要完全仰賴自身的想像力。

相較之下,在台北二條通劇匯的版本,場地更為親密。雖然視覺畫面不如高雄豐富,但與觀眾的距離卻拉得更近,現場情感的流動也更濃烈。我永遠記得,每次演到陳寶與小嶋千鶴重逢的片段,總能聽見觀眾席間啜泣聲不斷,而台上的演員們也個個淚流滿面。雖然各種劇場空間都需要演員隨機應變、調整節奏,但在這種小小的場地裡,那種「我們正在一起經歷什麼」的感覺,特別明確,也特別動人。

讀劇沒有一個固定形式,有時甚至會因場地特性而產生令人驚喜的效果。例如在《我的當兵生活怎麼會男上加男!?》的讀劇演出中,同樣是在二條通劇匯演出,但導演運用了表演區後方的休息室和側邊的吧台,讓我們變換角色穿梭其間,並從不同空間發出聲響,也創造出許多「二條通限定」的趣味視角和層次感。

近年來有些讀劇的製作愈來愈精緻,設計上加入了燈光、服裝、道具甚至舞蹈,有時也會要求演員部分丟本。常有人打趣說:「除了手上拿著劇本,根本就是正式演出了吧?」這樣的聲音我其實也能理解。像在《關於醜小鴨變成搖滾巨星的那件事》的讀劇會中,我所飾演的恰哥是一位搖滾明星,為了還原演唱會的氛圍,導演安排我在某些段落丟本,甚至走下舞台與觀眾互動。對我來說,這樣的安排確實讓表演更自由流動、觀眾也能更直接投入,但我始終覺得,讀劇的核心還是在於「文本」與「情感」的傳達,其他所有的設計,應該是為了讓這個核心更加清晰,而不是去取代它。當然,這樣的嘗試也展現出創作團隊對文本的信任與熱情,願意投入更多創意去放大故事的感受力,對演員來說,能在這樣的過程中被鼓勵嘗試,其實也是非常珍貴的經驗。

另一個明顯的差異則是「一人分飾多角」的挑戰。在盜火劇團的《One Two Punch 痛感一擊》音樂劇中,我分別飾演堅韌的正規拳擊手潔琳與活潑的泰拳選手Lin。讀劇階段沒有造型或走位的輔助,所有角色區別幾乎都要靠聲音語調與態度的拿捏來呈現,因此,如何在語氣、節奏甚至情緒的反應上產生明確差異,就成了最重要的表演策略。到了正式演出,我則以讀劇時所建立的人物輪廓為基礎,進一步透過身體姿態與拳擊風格的差異,讓兩個角色在肢體與節奏上自然拉開距離,強化形象的反差。對我來說,讀劇就像是角色建構的「前期田調」,而正式演出則是把這些基礎層層堆疊、具象化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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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頂樓看月亮》讀劇,右二為吳知豫。(唱歌集音樂劇場 提供)

Q3:身為演員,您認為「讀劇」的功能是什麼?

對我來說,讀劇是一種介於文本與正式演出之間的階段性呈現。它既保留了創作的彈性,也開放了想像與回饋的空間,不管是對觀眾還是創作者,都是一次「互相試探」的機會。

某種程度上,讀劇就像劇場的預告片。它可以試水溫、測市場、幫作品暖身,也為觀眾提供一個提前「開箱」的機會。畢竟劇場有點像開盲盒——觀眾往往要先購票,才能知道自己是否喜歡這份體驗。如果能先透過讀劇建立初步印象,不只能幫助觀眾做出選擇,也能減少期待落差,甚至加強後續的宣傳效益。更重要的是,讀劇也是創作過程中非常珍貴的修正階段。主創團隊能從觀眾的第一手反應中發現盲點,甚至聽見來自各方的許願。

像《三個不結婚的女人》在讀劇時期,就有觀眾因為演員浩忠飾演的狗狗「小巴」叫聲太可愛,而許願正式演出有「狗狗solo」,結果真的成真了!而讀劇之後也收到不少觀眾對情節的回饋,讓創作團隊決定大幅調整劇本架構,甚至因此重寫多數段落與歌曲,最終正式演出只保留了讀劇版中的兩首歌。

然而這些變化,都是為了讓故事變得更清晰、也更動人,身為演員,能參與在這樣的階段,和作品一起長大、修正、蛻變,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2/10 ~ 202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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