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傳奇劇場《暴風雨》
2025/12/14 14：30
台北 國家戲劇院
《暴風雨》就像一座冰山：觀眾當下所見的水平面上，是角色在舞台上的行動與表現；而隱沒於水面之下的，則是由殖民歷史、語言權力與文化位置所形成的結構。若只看到其中一層，則難以理解「自由」在此劇中承載的重量。
沒有誰是真正的自由
即便擁有至高法力的波布羅，也被復仇的慾望與法術的符咒所禁錮；卡力班與愛麗兒以不同形式遭到奴役；而來到島上的浮世國眾人，看似擁有身分與權 力，卻同樣被暴風雨與法術所挾持。這種受到限制的狀態，使《暴風雨》不僅是充滿奇幻色彩的戲劇，也是折射所處時代風貌的鏡子，讓觀眾在觀看角色行動的同時，也啟發對於自由、權力、支配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
同樣被控制，選擇卻不同
從卡力班與愛麗兒的人物特質來看，兩者皆須服從上位者的命令，缺乏自身的主體性。結合當時代的殖民背景，重新理解戲劇人物生成的條件，像卡力班代表一隻無法逃離自身處境的囚鳥，儘管這座孤島原屬於他的家族，卻因外來者波布羅掌握了更強大的法力（權力），使他只能在壓迫之下忍氣吞聲、服從；相較之下，愛麗兒雖然同樣受制於波布羅，但她卻展現出更為機靈的性格；即便身處不對等的關係中，但仍保有對自由的嚮往與內在思考的持續運作。這樣的角色對照除了推動了兩種不同象徵衝突的發展，更引導觀眾思考權力如何以不同形式制約，卻未必能完全囚禁對自由的想像。
簡化舞台讓表演被看見
整體的舞台美術布景偏向簡潔有力，沒有過多的道具，突顯了創作團隊將重心放在演員自身舞台表現上的初衷。虛擬程式性的傳統戲曲，對觀眾而言需具備一定的理解門檻。在《暴風雨》中可以感受到他們保持著一種，希望觀眾能看到演員肢體所表現出的核心精神。
若要談舞台美術上的具體呈現，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開場的投影。在傳統戲曲中，大風大浪並不以寫實方式呈現，而是透過表演加以象徵：演員以身體的晃動表現船身顛簸，配合鑼鼓的強弱變化，讓觀眾「看見、聽見」海面翻湧的畫面。即便舞台上沒有真實的場景，船與海面的起伏仍能在表演中被感知。相較之下，《暴風雨》的投影動畫以直觀的方式，將觀眾迅速帶入情境中。一方面降低了理解門檻，使觀眾能立即進入劇情；另一方面鋪陳氣氛、輔助演員的身體行動與戲劇節奏。這樣的安排在傳統表演與當代視覺之間取得平衡，舞台不只是視覺展示的空間，更是讓表演被感受的場域。
混亂的聲音就是暴風本身
該劇在音樂上的使用非常具有實驗性的，開場波布羅的唱段，音型著重於小三和弦，相較以往戲曲作品多只圍繞在五聲音階上，和弦與旋律的運用多屬於追求和諧的經驗；而該劇為了讓觀眾直觀的感受到暴風的特色，故而使用象徵的混亂與失控的敘事手法。此外，卡力班取得勝利的場景，音樂的處理同樣值得關注。一開始出現的電腦音樂給人一種不知所措、好似身處於不同地域的時空錯覺，音樂跟鑼鼓像是不同的平行時空，但卻同時演奏。直到樂曲結束，觀眾才逐漸意識到，這段看似勝利的場面，其實只是卡力班的夢境與幻想。這樣的音樂結構，不僅深化了角色心理層次，也在形式上呼應了全劇最終「曲終人散」的主題。所有權力、慾望與想像，終究隨著聲音的消散而歸於虛無。
回頭思考，當音樂停止、影像消失，舞台回歸空無，幻想也隨之散去。《暴風雨》在最後曲終人散留下的，並不是一個肯定的答案，而是一個問題：那些支撐我們走到現在的目標，是否同時成為限制找尋自由的力量？然而，若沒有這些看似矛盾的追尋，人又該如何在現實之中，為自己保留一個持續前行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