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璟賢與劇場的淵源,得先從他小學時期說起。
生長在澳門的他,小學4年級就加入了學校的話劇社,升上初中後又在師長引介下進入澳門演藝學院,「首先接觸到的是古英元老師,他幾乎可以說是我的啟蒙老師。」吳璟賢說。
當時踏入演藝學院,學的不是表演,更像是創作思維,「比方說當時澳門即將要立國安法,老師就帶著我們一起討論這對生活會有什麼影響。現在想起來,那堂課程很像是讓我們這群青少年培養出獨立思考的能力,可以更認識自己。」
事實上,那樣與生活緊密結合、從人本自身出發的思想,也一再影響吳璟賢日後對於編劇、導演的想法定調。
即便如此,幾年後他考進台灣的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決心念戲劇時,吳璟賢的父母還是嚇了一大跳。「雖然他們一直都知道我從事戲劇活動,可是大概不知道我認真到這種程度吧?」吳璟賢說:「如果我待在澳門,可以想見的未來不外乎三種:當老師、進入公務體制,或者是在賭場工作。我跟我爸媽說,即便我念了藝術學院回來,仍舊可以走這三條路,說不定還更顯特別?這才說服他們。」同樣幫忙說服父母之人,還有身邊的親朋好友。彼時大家期待吳璟賢闖出一條與在地人「不一樣的道路」。而事實證明,吳璟賢也是年復一年,以他獨到的幽默、諷刺十足的故事,以及靈活的導演思維,找到在這個行檔中生存下去的方法。
其中,最為人所知的角色,應屬「導演」身分。
導演,如同下一盤巨大的圍棋
事實上,少有人知道,吳璟賢是「表演組」畢業的。
「可能跟我的性格有關吧?我覺得從小自己就不怕被關注,在台上很放鬆,甚至可以說是很任性,沒什麼顧忌。」他說,至於自己是如何從表演這條路轉而成為導演,一切都還是與主動性有關。
就現實層面來談,演員無論如何積極,仍舊需要「等待」各種機緣,等一個劇本的邀約、等團隊詢問、等待導演上門。可是,吳璟賢長年以來都屬積極開發、主動出擊的一派。即便是在大學期間,他每逢寒暑假就經常回澳門,與熟識的劇團投案計畫書,累積一定程度的編導經驗。經年累月,「導演」反而成為他最顯著的名片。
所以,「導演」是什麼呢?
2025年第一屆臺北戲劇獎,吳璟賢以導演身分參與的製作《我的初戀是頭鹿》拿下最佳音樂劇獎項。即便如此,他說對於這個問題,自己仍舊沒有明確答案。他說台灣劇場的形式百花齊放,如何引發觀眾思考是一門難題,他也在過程中不斷嘗試,尋找自己究竟喜歡哪一種類型。
「比如說,有些導演習慣直指議題核心,而非有一個故事框架——過程中需要強大的自我變成,往某個議題去鑽研,我認為自己比較無法在過程中享受、做起來也沒這麼有把握。」他說。
那麼,讓他有把握且樂在其中的導演形式為何?他笑著說,大概就是能充分感受劇場靈活度的作品吧。
再以《我的初戀是頭鹿》為例。在這個作品中,他充分展現了導演思維的調度,劇中有一首歌是角色們四處搞破壞,乍聽之下畫面明確,可以讓角色在各個地方冒出頭,展現調皮搗蛋、又古靈精怪的一面。但吳璟賢不希望只抓住第一個衝出來的畫面概念,他硬是給自己一個截然相反的概念:「我當時就想,反而讓這群角色限制在一個框框內,能否同樣傳達出其古怪、好玩的狀態感呢?」
後來的嘗試大成功,他用排列組合的位移,單靠幾位演員在一個平台上的前後轉化,配合音樂強烈的節奏以及舞蹈設計的動作,完成豐富有趣的畫面,「那一場戲,也成為我整齣最喜歡的段落之一。」
同時,也是這種調度思考,讓他對「導演」這個位置有了更深切的體悟:「導演很像是下圍棋的人,需要布局,仔細關注。或許,一開始只有你知道這整個布局是為了什麼,所以你設定規則,定下原則,眾人依循你設下的道路前進,在最後『收官』之際,一切將被完整串連。」
最新作品《我的宿舍》 用真實對抗完美
2026年吳璟賢推出《我的宿舍》,彷彿也是他在導演這盤其中,精采的收官之作——不是要從劇場退休啦!而是延續2017《男生宿舍》、2018的《女生宿舍》,到如今《我的宿舍》,觀眾有機會更全方面感受吳璟賢黑色幽默的強大功力,過往對於生活的過程、對於家庭議題的荒唐掙扎,都會在這個新作中收攏展現。
雖然如此,直接把《我的宿舍》定調為純然的喜劇,也唯恐給讀者太強烈的刻板印象。畢竟,這齣戲裡大家都非常認真生活,沒人要刻意引你發笑喔——不過,「怎麼回事啊,原來認認真真的生活本來就這麼荒謬好笑嗎?」大概就是他的作品想傳達的概念。
吳璟賢分享一個自身的例子:「有次我跟我朋友到珠海玩,他接到妹妹電話,說自己回到家了要對方幫忙開門。朋友說:『我人在珠海啊?你怎麼突然回家了?』他妹妹在美國唸書,照理來說回鄉是大事,也的確都跟家人說過了,可是大家竟然忙到所有人都忘記這回事。我聽了就覺得很荒謬。」因此,這段記事,也被他留了下來,化作戲劇元素的一個環節。
追根究柢,喜劇到底是什麼呢?吳璟賢分享他的觀察:「光是看艾美獎最近的入圍名單,就可以知道近期的喜劇跟過去很不一樣,更往荒謬的日常前進,而不像過去那種情境喜劇的誇張氛圍走。」
吳璟賢說自己是情境喜劇的狂熱分子,他熟知喜劇玩的就是反差,而這回他所實驗的反差實驗,就是在「忙碌到不斷被外在事物干擾的日常」試圖讓一群人「專注討論家族大事。」
為了讓這樣的反差成立,且更明確掌握當代生活的節奏,吳璟賢攤開劇本,上述的文字完全不走既有劇本格式,簡直像是寫給舞監的動作指令表格,活像一張四格排列的Excel表,幾點幾分該做什麼事的欄位,被填上每個角色該說出口的話。「到最後我發現,劇本不得不這樣寫大家才能接收到清楚指令,因為同時間會有太多事情發生了。」
吳璟賢分享一段——在《我的宿舍》中,大姐開門回家的段落,她同時要找拖鞋、要意識到妹妹從遠方回來、要指責弟弟為什麼不接電話。演員的丟接對話需要流暢到像是一種自然的身體反應,「要像是運動員一樣用肌肉感受每一刻故事的流動,這是我們在排練場上反覆練習的事。」
非得仰賴數以百次的練習,才能使演員能夠精準地捕捉日常生活中的失準。
吳璟賢説,這條路,其實也是他對抗AI浪潮的方法。
「觀眾走進來以後,會看在這個作品中到很多髒亂跟瑕疵,因為角色說的都不是很漂亮的語言,彼此的互動也非常破碎。但我常常在想,這是否就是人與AI的區隔?我們現在對於太完美的事物,都會下意識認為那是AI的產物,因此《我的宿舍》所長出的美學,大概就是一種我對抗這股浪潮的方式。不再端出工整個句子,而是碎裂的瑕疵,但每一片裂痕都是我所安排的、對生活的觀察。」
這便是吳璟賢作為活生生的人,集結了對家庭的思考、現實的反射,以及人工智慧之抵禦,所交出的最新作品——以不完美的生活,證明我們貨真價實地活著。
吳璟賢
劇場導演,生長於澳門,現居台北。活躍於澳門及台灣劇場。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藝術創作研究所(主修導演),以及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主修表演)。現為僻室House Peace團員。2024年導演音樂劇《我的初戀是頭鹿》,榮獲首屆臺北戲劇獎最佳音樂劇獎;2022年,導演作品《天王降臨多久川》入圍第21屆台新藝術獎第3季提名;曾擔任聯合導演之《我好揪節》,榮獲臺北藝穗節「永真藝穗獎」首獎;執導劇作《四碌葛之男生宿舍》,獲臺北藝穗節「戲劇中的戲劇」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