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的起點很多,有些舞來自一個故事、一個念想,《捺撇》的開頭始於一張紙,以及從一張紙延伸而出的「關係」。2020年編舞家王宇光與搭檔李尹櫻發表了這支雙人舞,宣紙既薄又滑,充滿變動,兩名舞者必須在上面穩住自己、關照彼此;濕度會改變紙的硬度,踩踏也會留下摺痕,一不小心更會撕裂紙張。這些不可控的變數,恰恰成為關係存在的證明。
一支舞跳了7年,王宇光總是不安於現況,始終在想新的可能。當多數舞團選擇以年輕卡司延續巡演的活力,他打破傳統,邀來熟識多年的舞蹈恩師蘇安莉,以及老師的老師古名伸,推出《捺撇duo》,為舞作引入另一段關係的詮釋與傾注。
在排練開始之後、編舞完成之前,我們邀請4位舞者坐下來,聊聊各自對紙、對雙人舞的解讀。當同一組問題平等地拋向4位成熟的舞者時,他們就像是4張不同質地的紙,給出了充滿自己模樣的答覆。允許我們在他們的想法中,想像在這充滿變動的舞台上,各自將如何交織、顯影。
Q:你如何理解這張「紙」?從認識、相處,到共舞,紙在這支舞中扮演什麼角色?
王宇光(以下簡稱王):最初是覺得「人」這個字很有趣,像是兩個彼此不熟、又互相支撐站立的撇。我從這兩個筆畫發展動作系統,直到開始尋找載體時,才自然連結到書法、與乘載的媒介。在試遍各種紙張後,我發現當墨染上「宣紙」時,會因為毛細孔跟表面的絨毛,而有向外拓染的空間,還會因應墨的水分比例而有濃淡變化。如果紙成為雙人舞的載體,兩個人會如何透過彼此的信任,將我們最危險的重心交給這張紙?紙的脆弱跟摺痕也像是關係的證明,說過的話、認識了誰,可見或不可見……都是一段關係的痕跡。
李尹櫻(以下簡稱李):紙張會因為濕度而有不同的硬度、滑順度,影響兩個舞者執行的力道,在這個巨大的變因上跳雙人舞,就是一個試驗彼此狀態的過程。我們要聆聽彼此、執行反應,看似映照著舞伴的狀態,更多時候卻是在面對自己。我相信自己嗎?我能敞開心胸在變動中打開自己、面對缺憾嗎?紙像是一種「試劑」,在不同階段測試自己的心理狀態。
Q:如果將紙張的脆弱對應到人與人的關係,與紙共舞的過程是否帶來新的啟發?
李:舞蹈科班的訓練是,練100次是為了在接下來的10次或無數次表現最正確的狀態。偏偏紙像是呼吸,每天的呼吸都會有一點不同,我得學著在呼吸中讓自己維持正常。不能死抓著節奏,或硬要放鬆,紙讓我學會彈性,在彈性中找到更多動能。無論身體面對什麼狀態,我都能欣然接受並中性面對,在每一個當下做出合適的反應,我的個性好像也這幾年逐漸變成如此。
王:我很晚才開始學跳舞,我總希望身體是因為那100次的練習而能接住變動。我喜歡帶來變動的東西,不管是《捺撇》的紙或《人之島》的塑料,我想從中發掘更多可能,也想挑戰接住變動本身。
如果說「平衡」是我們從出生就開始面對的課題,人類願意讓自己先失衡——抬起一隻腳,往想去的方向踏出一步——在失衡與尋找平衡的過程中,人類開始向前走。即使不穩定與人類的本質相衝突,但我們會為了前往遠方,願意在不穩定中前進,這大概是我一直找自己麻煩的原因(笑)。然而《捺撇》巡演至今,所有在非預期狀態下發生的片刻,都是更動人的。兩個舞者在紙張上如何面對失序的當下?如何支持對方?這些都是編舞以外的事情,也是舞蹈本身很原始且深層的能量。我很珍惜,也希望能保存下來。
Q:新的雙人組合是否帶著王宇光和李尹櫻重新理解《捺撇》;古名伸與蘇安莉又是如何在既有的舞蹈中找到屬於你們的狀態?
王:如果說《捺撇》的核心是呈現關係的多樣性,兩個人一張紙,本身就能構成不同的關係組合。《捺撇duo》是一個二重奏的概念,儘管這支作品跟了我們7年、跳了很多次,但我總是貪心地想看看,如果找到另一把樂器,它還能奏出什麼不同的旋律?
李: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找到自己的穩定,舞伴今天的呼吸不同,我有沒有空間微調?紙張出現變數,我準備好面對心臟漏一拍的時刻了嗎?這一切讓我在剛開始演出《捺撇》時非常焦慮。從小心翼翼一路微調至今,才找到一種剛剛好的狀態——無論紙張、舞伴或我自己處在什麼情況,我都能自在誠實地用身體回應。
我會說《捺撇》是一個跟著人呼吸的作品,當我站在紙上,他能形成一個空間,包容我在那個時刻展現的模樣。對我來說,兩個老師的加入為這個作品開了一扇小窗,空氣開始流動,另一組詮釋跟理解走進來,呼吸跟節奏都改變了,我看見空氣在這個作品中再次流動的可能。
Q:當「duo(雙人)」成為創作結構,你們認為重要的是關係的生成,還是兩支舞的對比與映照?當關係延伸到「世代(師徒)」,宇光想用這樣跨時代的共演創造或延伸什麼?
王:講世代或師徒有點太偉大,應該說,當整個舞蹈產業都為了巡演而選擇更年輕的舞者、新的卡司時,我有點調皮地想要反過來,用另一組成熟的身體,為同一支舞帶來不同質地的詮釋。剛好這支作品也有這個空間,容許兩組舞者去找到自己的姿態。兩位老師的生命經驗如此豐富、身體這麼漂亮,我期待從她們身上找到「不一樣」的可能性。跟老師排練的過程像在過招,也或許是我太框限自己,她們讓我得以換個方向思考這支舞的可能性,不管是動作、關係或質地。
李:一起排練時,我很明顯感受兩位老師與我們在完全不同的生命階段跟狀態,每次看她們跳舞我都好享受,她們面對生命的態度是很自在與坦然的。我想這就是這個作品最神奇的地方,即便我們4個人同時舉起一隻手,你看到的會是4個完全不一樣的呼吸、狀態與姿態。
她們每一個動作都充滿痕跡,不只是外顯的狀態,更是內在的歷練。而當她們開始動作時,我可以共感到她們要表達什麼,常常在某些時刻被打中內心。如果說原版的《捺撇》是一盞亮度很高的燈,她們的版本就是一種更為成熟與柔和的光芒,是此刻的我還做不到的模樣。
Q:從人的視角,我們將紙視為第3個人;那如果從紙的視角,你們覺得自己(或對方)會是什麼樣的紙?
李:我有兩個很不一樣的性格,某部分的我,需要在執行指令時找到穩定,才能保持中性、如實地表達,也才能在與不同的編舞家合作時,染上不一樣的顏色。那樣的我應該是一張最普通的80磅影印紙,60-70磅太薄、墨水會滲透;超過80磅又太厚。唯有剛剛好的80磅,在影印機裡最穩定。
另一部分的我像手抄紙,手作讓每張紙帶著細微差異,厚薄與透光度都不一樣。那個我能在舞作中將身體用到極致,同時又保有自己性格的模樣。跳《捺撇》的時候,我既是能隨舞伴狀態調整、保持穩定的80磅影印紙,也是帶著自己個性、不只為服務舞伴而存在的手抄紙。
王:記得在日本城崎駐村時,我在車站旁撿到一張揉得皺皺的紙,上頭是手寫的行程與待辦事項。這讓我想到母親,她也是會把行程清清楚楚寫在紙上的人,她需要透過「寫下來」這個動作,在自己能掌控的觸感與材質上,記住這些事情。我希望《捺撇》是這樣子的作品,可能笨笨的、粗糙的,不漂亮也不工整,但有我自己的溫度、喜歡的尺寸,也可以揉得皺皺的,一直被我放在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