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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植棋《自畫像》,1925-1930,27x21cm,油彩、木板。家屬收藏。(國立臺灣美術館 提供)

植棋的歌—短而亮的生命力

2026/3/21~6/21

台中 國立臺灣美術館

台灣第一代西洋畫家當中,陳植棋(1906-1931)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位,儘管在世只有短暫的26年、繪畫生涯不到7年,他的剛毅、熱情及富含理想的個性鮮明,也讓人對他的早逝感到惋惜。由於傳世作品數量不多,陳植棋的畫作大多零星見於聯展,上一回大規模展出是1995年臺北市立美術館舉辦「古雅的青春—陳植棋作品展」,當時展出46幅;今年適逢陳植棋120歲誕辰,國立臺灣美術館策劃「植棋的歌—短而亮的生命力」共展出48幅陳植棋畫作,重現這位藝術或生命皆璀璨的前輩藝術家一生。

陳植棋《夫人像》,1927,64.5x91cm,油彩、畫布。家屬收藏。(國立臺灣美術館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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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植棋1928年入選第9回帝展作品《台灣風景》之明信片,家屬收藏。(國立臺灣美術館 提供)

這是植棋的歌

據估計,陳植棋畢生創作約130餘幅,因戰亂等諸多因素,以及入選日本「帝國美術展覽會」(帝展)、「台灣美術展覽會」(台展)等獲獎畫作多被官方或私人收藏,業已不復得見,目前僅存的傳世作品約50餘幅(註1),國美館「植棋的歌」展可謂傾囊而出,此外還有20件是與陳植棋相關的藝術家作品,一共68件展品來自家屬和逾20個借展單位共同促成,包括東京藝術大學美術館出借陳植棋《自畫像》(1930)和他的老師岡田三郎助《塞納河上游的景色》(1899)兩幅典藏,以及呂雲麟紀念美術館借展《玫瑰》(1930),加上策展人林振莖與團隊搜集挖掘的大量文獻檔案,如:在日本刊物上發現陳植棋第3幅《自畫像》線索等,經緯交織出其創作脈絡與20世紀初台灣、日本的時代輪廓。

「植棋的歌」從藝術家友人們記憶中陳植棋經常哼唱的〈後壁溝〉開始。這首情歌民謠沒有專屬的作曲者,由於陳植棋愛唱這曲子,與他親近的李石樵、洪瑞麟等人都記得這首旋律,也成了眾人記憶中陳植棋的「主題曲」。2025年,國美館與國立臺灣交響樂團合作編曲,在與國立臺南國家美術館籌備處共同主辦的「畫映交響音樂會—跨時代的藝術對話」當中,重新演繹這首歌。

陳植棋《淡水風景》,1930,80.5x100cm,油彩、畫布。家屬收藏。第11回帝展入選。 (國立臺灣美術館 提供)
陳植棋《觀音》,1927,45x52.5cm,油彩、畫布。家屬收藏。(國立臺灣美術館 提供)

為了麵包要獲得特選

陳植棋生於台北汐止橫科,陳家世代務農,累積田產致富,日治時期已是汐止一帶的名望家族。在進入南港公學校(今南港國小)接受新式教育之前,陳植棋曾在私塾學漢文,寫了一手好字,這次展出《隸書春夜宴桃李園序》(1924)可見一斑。

1921年考進台北師範學校,1924年師事石川欽一郎,接觸現代美術,展露繪畫天分,年底,因「旅行事件」學潮,陳植棋和許吉等30名參與抗議的學生遭退學處分。在石川、鹽月桃甫兩位日本畫家,以及蔣渭水和台灣文化協會支持下,1925年陳植棋與被退學的10餘名學生前往東京,他順利考進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正式展開繪畫修藝之路,至1930年畢業這段期間,和其他留日的台灣藝術家一樣,無不加快學習的腳步,也積極參加日本、台灣的官方美術展,1927年至1931年,他以作品《台灣風景》(1928)、《淡水風景》(1930)兩度入選帝展,連續5年入選台展,其中3次獲得「特選」,加上日本光風會、槐樹社、聖德太子奉讚美術展覽會等,密集地參展累積聲望與資源,朝專業藝術家的方向前進。

他在寫給妻子潘鶼鶼的家書中提到「為了麵包要獲得特選」,展露強烈的企圖心,也透露出身為殖民地青年面臨的嚴峻現實,尤其當時台灣尚未有提供專業藝術家生存的環境條件,因此,對藝術的追求和對未來謀生的茫然交織,這樣的心情,在陳植棋的家書裡表露無遺,也是當時台灣藝術家的共通寫照。即使如此,他仍一心向前,抱病親送作品赴日參加帝展,到東京卻罹患肋膜炎住院,所幸在李石樵、洪瑞麟等人照料下好轉,作品也入選了第11回帝展,可惜就此種下病因,隔年2月返台,4月病逝,那不過是畢業後的隔一年,理應是摩拳擦掌踏入人生新階段的時刻。

陳植棋《真人廟》,1930,80x100cm,油彩、畫布。家屬收藏。真人廟旁是台灣民眾黨總部,藝術家以這樣的方式介入時代政治風景,本作為第4回台展無鑑查特選。(國立臺灣美術館 提供)
在石川欽一郎(站立者)鼓勵下,倪蔣懷創立台灣繪畫研究所,提供學習西洋美術的地方,右一洪瑞麟、右三陳植棋,左一張萬傳。(吳垠慧 攝)

殖民夾縫中主體性建構的掙扎與企圖

正因如此,今日所見作品多是陳植棋在學期間的創作,以藝術家的職業生涯來論仍屬訓練階段,不難看出陳植棋尚在嘗試不同的表現方式,同時業已反映出他的喜好,例如:比起日本畫壇時興的外光派風格,他對外圍的野獸派、立體派更為關注,代表作《夫人像》(1927)、《自畫像》(1925-1930)等都有此傾向(註2);入選第一屆台展(1927)的兩件作品《海邊》(特選)及《愛桃》,也以「構圖奇特、展現鮮明的個人色彩」顯露出開創的個性,除此,陳植棋以淡水風景作為「台灣風景」的表現對象,至少有3幅是以同一角度取景,後來也成為其他畫家朝聖或練習的景觀。(註3)

陳植棋的「歌」之所以讓人緬懷,不只在於對藝術追求的熱情,也來自他個人具領袖魅力等特質。1920年代台灣知識分子推動社會與文化運動方興未艾,陳植棋深受影響也積極參與,與蔣渭水、林獻堂等人互有往來之外,也組織團體推動美術發展:1926年籌組第一個台灣畫家團體「七星畫壇」(1928年解散),1929年再以「灌輸赤誠,以藝術力量滋潤島上人的生活」為理念成立「赤島社」;此外,協助倪蔣懷創立的美術教育機構「台灣繪畫研究社」,並親自帶領在此培育出的洪瑞麟、張萬傳、陳德旺前往東京深造。

陳植棋《公園入口》,1928,60x50cm,油彩、畫布。家屬收藏。(國立臺灣美術館 提供)

1928年9月,陳植棋在《台灣日日新報》發表〈致本島美術家〉一文,呼籲台灣畫家應「注重精神內涵的提升,創造出具有時代精神的台灣藝術」,如同黃土水也曾公開對台灣美術提出建言,陳植棋彷彿是用濃縮的時間與精力參與一切。

今日再看陳植棋展,不單只是評析作品本身,當時藝術家面對殖民體制下的主體性建構,至今依然是台灣社會的課題,於此觀之,陳植棋的作品猶如歷史之鏡,誠如林振莖於〈植棋的歌:短而亮的生命力〉文中所寫:「陳植棋的作品,不只是風景或靜物的描繪;它們構築了一種向外觀看世界、向內理解土地的方式,呈現出殖民地青年試圖在夾縫中建立主體性的掙扎與企圖。」(註4)那麼,今日置身境地更為複雜的我們,又能對這塊島嶼的文化位置提出什麼樣的回應?

註:

  1. 參見謝國興、王麗蕉主編,《陳植棋畫作與文書選輯》,中研院台史所,2017,頁12。
  2. 策展人林振莖從陳植棋的圖片剪貼本搜集的藝術家作品做統計,西洋藝術家前三名為馬諦斯、畢卡索和塞尚,日本藝術家家以梅原龍三郎、安井曾太郎最多,作為「如何在東亞語境中翻譯西方現代性」的範式參考。參見林振莖〈植棋的歌:短而亮的生命力〉,《植棋的歌:短而亮的生命力》,國立臺灣美術館,2026,頁12。
  3. 參見顏娟英,〈創造台灣的風貌:陳植棋畫風試析〉,《古雅的青春:陳植棋作品展》,臺北市立美術館,1995,頁7-9。
  4. 同註2,頁9。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5/09 ~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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