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便士歌劇》可說是史上最知名的創作之一,不只因為改寫劇場史的劇作家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關於敘事劇場(episches Theater)(註1)與疏離效果的論述,以及環繞著他的種種創作爭議和花邊新聞,也因後來多位重要歌手的翻唱(從艾拉.費茲傑拉Ella Fitzgerald到羅比.威廉斯Robbie Williams),和其對百老匯的影響。
在近100年後,由當年首演的柏林劇團(Berliner Ensemble)與著名歌劇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執攜手創作的全新版本,將來到台北與觀眾見面。(註2)在這100年間,柏林劇院只有4次新製,上一次已經是2007年由羅伯.威爾森執導的版本,可說每次出手都是一次重要事件。團隊如何在這些歷史之上找出自己的路,與現下對話,也是這次演出值得一看的原因。
走出傳說中的《三便士歌劇》
很多作品一旦成為經典,隨著創作者的論述和生涯擴張,自成一個宇宙時,早期的隨興創作往往也會被以後來的理論嚴肅解讀。《三便士歌劇》也是如此,尤其後來布萊希特在作品演出多年後仍多次編修,持續和其後來的關注與社會情境對話。於是《三便士歌劇》在後來的諸多研究中成為理論的化身,彷彿是大作家思想的貫徹。雖然,作品始於布萊希特長年的協作者伊莉莎白.豪普特曼(Elisabeth Hauptmann,她的角色一直到1990年代相關傳記和研究的出版後,才得到正視)的譯介和提議,並且是因臨時受到劇院委託才付諸實現,最終在幾週內完成主要創作。
如創作團隊在節目單中所言,考量到作品的創作與作曲耗時極短,並顧及排練過程的混亂局面:劇本改到演出前最後一刻、因演員生病臨時刪角、布景毀損——各種劇場人熟悉的演前災難——我們便應對預先存在的創作意圖有所保留。柏林劇團團隊藉此重新挖掘這部同時達成美學實驗、社會批判和商業娛樂的特殊作品成形時的潛力所在,尤其在布萊希特的名號之外,常被忽視卻無比核心的音樂和表演。
這些看似只是劇場史上因緣際會的軼聞,卻反能突顯創作者在快速應變中展現的策略。譬如現在最為人所知的開場歌曲〈刀客麥基之歌Die Moritat Von Mackie Messer〉,竟是因為當年飾演主角麥基的演員,一位輕歌劇明星,堅持要戴他的西裝領結才誕生的。首演導演本來非常頭痛,因為帶著領結的紳士形象對一個強盜罪犯角色而言實在太可愛了,於是布萊希特和庫特.威爾(Kurt Julian Weil)快速寫了這首歌,將這個人事上的麻煩轉換為美學策略,突顯外表和行為之間的落差(「鯊魚牙齒長又尖/人見人畏閃一邊/麥基身藏的那把刀/從來沒人能看見」),簡單的民謠風格也和歌詞內容形成對比,並逐步堆疊。(註3)
從創作起源重拾音樂劇場的魔力
《三便士歌劇》的情節以18世紀的《乞丐歌劇》為藍本,藉由倫敦社會底層的爭鬥,暗喻政治腐敗和上流社會的虛偽。然而威爾的音樂與布萊希特的歌詞才是讓《三便士歌劇》流傳至今的原因。
相當年輕的兩人當時剛開始合作,以各種形式與主題的引用拼貼與轉化,提出他們對整個資產階級文化體系的質疑。擅長挖掘文本和音樂之間敘事關係的柯斯基與他長年合作的音樂總監亞當.本茲維(Adam Bemzwi)放下將作品視為冷漠批評金錢萬惡的詮釋傳統(註4),細細從音樂結構和歌詞中快速切換的角色姿態來建構演出。因此,他們不要歌劇歌者的完美聲線,演員的姿態口氣才是核心。此外,他們選擇以劇中情境和角色來詮釋歌曲,而非布萊希特將歌曲和表演分離的方式,也是本次演出相當精采之處。
這個作品排練期間正好遇上2021年德國劇場關閉,首演因此延後了半年。但團隊因此有更多實驗和反芻的過程。首演的主要演員和音樂總監花了9個月的時間練習歌曲,柏林劇團驚人的劇場機器也全力支持。柯斯基擅於將演員身體和舞台風景結合,表演者在音樂和文本的架構之外,更要在台上如老鼠迷宮的高台之間穿梭上下,在多重架構的限制下綻放自由。最終,所有的美學創見、表演理論、批判潛力和娛樂效果,還是回到這批演員的態度、技藝,與才華。《三便士歌劇》是一部屬於演員的作品,柏林劇團證明了這一點。
註:
- episches Theater過往多直譯為「史詩劇場」。但由於這個概念強調的是在戲劇創作中,藉納入史詩的敘事體在戲劇對話之外另闢蹊徑,而華文中對於「史詩」一詞關於場面浩大的想像可能造成誤導,因此選擇同樣行之有年之「敘事劇場」的譯法。
- 位於腓特烈大街車站的柏林劇團,其劇院是依其地理位置命名為造船人河堤劇場(Theater am Schiffbauerdamm),直到1954年布萊希特進駐後,世人才以「柏林劇團」稱之,所以首演時劇院還不是這個名稱。柯斯基執導的版本於2021年首演。
- 此創作故事引自柏林劇團網站上的介紹影片。劇本中譯引自配合本次演出甫出版的台灣譯本,由周玉蕙翻譯,書林出版。
- 必須指出的是,劇本中強化資本主義批判的代表性關鍵字句,如「比起炒股票,一把萬能鑰匙又算什麼?比起開銀行,偷銀行又算什麼?」也是在後來的版本中才出現的(本次的中譯本亦基於1932年後出版的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