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迷離夢幻的東方色彩，到震撼人心的信仰叩問，這將是一場橫跨光譜兩端的音樂洗禮。5月，臺北市立交響樂團（TSO）將在桂冠指揮伊利亞胡．殷巴爾（Eliahu Inbal）的帶領下，於國家音樂廳為台灣樂迷首度完整獻上美國音樂大師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的第3號交響曲《卡迪希》（Kaddish）。透過這部鉅作的橋梁，更牽引出一段改變殷巴爾一生軌跡的知遇之恩。這部作品的龐大編制結合了交響樂團、合唱團、女高音與旁白講者，並揉合古典、無調性與流行元素的史詩級巨作，將引領觀眾展開一場對上帝、信仰與和平的深刻探尋。
紐約愛樂時期的時代巨作 古典樂的「重金屬搖滾」
創作於1963年的《卡迪希》，正是伯恩斯坦擔任紐約愛樂音樂總監時期的巔峰之作。這部宏大的跨界作品融貫了古典、現代無調性音樂，甚至交織了1950年代初期「叮砰巷」（Tin Pan Alley）的流行音樂風格與爵士節奏。
面對劇中人類對上帝發出的尖銳質問，音樂採用了十二音列（12-tone music），展現出強烈的抗爭與激進感，殷巴爾將其生動地比喻為「古典樂中的重金屬搖滾」。然而，在狂躁的對抗後，音樂終將回歸調性與抒情，殷巴爾強調：「這部作品提出的哲學問題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實際存在的。音樂教我們如何去愛，即便表達了陰暗面，最終總能帶領我們回到和平。」
亞洲樂壇罕見演出 跨越半世紀的伯樂因緣
這部編制龐大且內涵深邃的巨作，在亞洲樂壇其實極為少見。然而，殷巴爾對此曲有著難以割捨的深刻情感，他曾分別於2016年與2024年，兩度帶領東京都交響樂團挑戰此作。如今，這份淬煉多年的詮釋終於要原汁原味地在台灣觀眾面前呈現。繼2008年登台演出伯恩斯坦巨作《齊徹斯特詩篇》後 ，TSO團長郭佩瑜驕傲地表示：「這時隔18年補齊了伯恩斯坦在台灣的猶太音樂圖騰，也展現TSO足以駕馭20世紀大型艱深曲目的音樂能量。」
對剛滿90歲的殷巴爾而言，演繹恩師的作品更是一次深刻的生命回望。他憶起1958年在以色列軍樂隊服役時，曾有幸在一場專門為伯恩斯坦舉辦的指揮展演（演出會），現場除了像他這樣年輕的指揮家之外，還有其他一些已經十分有成就、資深的老指揮家一同在伯恩斯坦面前演出，讓不同世代的指揮家有機會在大師面前展現才華。當時他罹患流感，頂著40度的高燒仍不顧一切地完成演出。伯恩斯坦深受感動，斷言他必成大器，並寫下推薦信助他赴巴黎深造，這個機緣成為改變殷巴爾一生的重要轉捩點。
不僅如此，殷巴爾更透露了他與這部巨作之間極為親密的淵源。當年他與恩師同時在以色列，每天早晨他總是專注地在台下聆聽伯恩斯坦親自排練《卡迪希》，到了晚上則登台指揮自己的音樂會。透過這段日夜沉浸其中的時光，他得以親炙大師風範，掌握了這部巨作最原始、最深刻的詮釋精髓。
憤怒與祈禱的雙重奏 講者與女高音的靈魂對話
《卡迪希》強大的戲劇張力，源於講者、女高音與上帝之間的激烈交鋒。擔綱「講者」的美國演員潔伊．雷迪摩爾（Jaye Ladymore），在劇中代表全人類向上帝發出極具挑釁的叩問。她分享自己詮釋該角色的深刻體會：「講者與上帝之間有一種『互相依賴』的共生關係，這究竟是她自以為能掌控一切的錯覺，還是其實她需要更堅定的信仰來支撐自己？」
相對於講者的狂躁，女高音則是平息衝突的解藥。曾獲威爾第之聲國際聲樂大賽首獎的義大利女高音薩拉．科托萊琪絲（Sara Cortolezzis），將自己視為與憤怒講者對位的「和平呼喚者」。她盛讚這部作品的昇華力量：「透過美麗的祈禱文帶回希望。這部音樂實在太美，能將人與更高層次的力量緊密連結。」
除了獨唱與旁白，代表「大眾群眾」的合唱團同樣面臨史無前例的挑戰。台北愛樂合唱團音樂總監古育仲指出，艱澀的希伯來文發音、極度複雜的不規則節奏與不和諧和聲，對成人與兒童演唱者都是極大考驗。但他感性地形容排練破繭而出的過程：「這是一部大家在舞台上經過浴火重生之後，重新生長出來的結晶般的美好作品。」
本場音樂會亦獲得「薛智偉坣娜猶台文化交流協會」（JTCA）的協助，提供專業語韻指導與猶太文化知識。協會公關蘇政廷點出猶太文化中「不斷問為什麼」的思辨精神，並為演出下了最完美的註解：「真正偉大的藝術不只是讓你聽見或看見，而是讓各個不同文化的人，都能從中找到並看見自己。這部作品談的不只是宗教，更是生命的共鳴。」
《天方夜譚》的迷幻交織 與《卡迪希》融合共鳴
除了重頭戲《卡迪希》，音樂會上半場特別安排了拉威爾濃郁東方風情的聯篇歌曲《天方夜譚》。殷巴爾強調，這首曲目與《卡迪希》的文本底蘊能產生極佳的融合共鳴，更巧妙讓同一位女高音科托萊琪絲在上下半場發揮美麗的串聯作用。而父母具備東方背景的殷巴爾，對該曲迷離夢幻的色彩有著與生俱來的敏銳度。殷巴爾指出，儘管人類對造物主有著諸多苦痛的質問，但《卡迪希》作為猶太教最重要的祈禱文之一，其核心意涵其實與基督宗教的主禱文幾乎如出一轍。這份跨越宗教藩籬的驚人巧合，印證了萬流歸宗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