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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小番」翻車事故
(蔡耀徵 攝)

前陣子有位我非常喜歡的京劇老生在天津唱《四郎探母》,「叫小番」嘎調突然嗓音疵花虛飄,觀眾席倒彩聲四起。這位演員嗓子一向非常好,「叫小番」不成問題,但當天稍微失常,觀眾毫不留情。關鍵在後面——

當下這位演員轉頭向文武場使了個眼色,戲沒有往下推進,倒回頭重叫一次小番,嗓音恢復平日水準,剛才大喝倒彩的觀眾興奮地鼓掌叫好,戲才往下推進。

這一翻車重來的事故,引起兩極評論,有的認為該等最後謝幕再重唱,也有認為必須當場找回,否則就落實了翻車事實,這對一位角兒來說,太虧了。

這兩種看法,無所謂誰對誰錯,但恰恰反映了京劇的審美。

唱腔原本就是為了抒發情緒,和劇情緊密包裹,無法切割,但京劇角兒和琴師太厲害了,每一段唱腔都編得動聽極了(早期有許多腔是由主演或琴師自編),觀眾耳朵出油,進劇場未必看整體,常是專衝著幾段唱來的,唱腔漸由劇情中游離出來,獨自成為焦點,不同演員不同流派針對同一段唱又各有各的精采,看戲就是「看(聽)角兒,看(聽)流派」,十足的「演員中心」。而且觀賞的焦點直接逼視角兒,甚至略過角兒飾演的劇中人。觀眾要看的是「梅蘭芳的楊貴妃」,至於真實的楊貴妃該是何情態並不重要,京劇的審美是「人上有人」,所以一齣《四郎探母》可以有4位四郎、3位公主,觀眾喜歡「分飾」,一張戲票同時看到許多名角聽許多流派,戲迷不會在乎四郎為何突然變胖又變高,公主為何突然年輕了30歲。而新觀眾看到不斷換人就會出戲,新觀眾多半以「整體劇場」的角度來看戲,劇情、人物、唱唸做打應緊密包融,對於戲迷聽一句好腔就瘋狂叫好很不習慣,只會納悶剛才嗓音明媚華麗的公主為何轉身就變成幽咽低迴,還是同一個劇中人嗎?人物性格形象怎麼可以不統一?

「演員中心」與「整體劇場」是兩種不同的審美態度。

演員中心不是簡單的「演員好、戲才會好」,這太浮泛了,京劇的演員中心是「看戲就是看角兒、聽流派」,早期京劇許多民間劇本不夠嚴實,會流傳下來全因好演員把無情無理之戲演出情趣,所以早期京劇的代表人物「前三傑、後三傑」都是演員、都是角兒,不像元雜劇的關馬鄭白,不像明傳奇的湯顯祖沈璟。角兒是一切,所以當京劇創新開始提倡導演制時,許多人反問:京劇幹嘛要導演?

這兩種審美無所謂對錯,「叫小番」得了倒彩當下找補回來,是演員中心的做法;讓戲依序推進待等謝幕再重唱,是尊重整體劇場。

有些事故必須當下把戲停下,因為根本無法繼續,我們都看過京劇大師袁世海《蘆花蕩》不慎「掭頭」的錄影,大師鞠了個躬,說一句:「等我勒頭」,轉身下場,落大幕。錄影鏡頭轉到觀眾席,當時的主席江澤民在座,和前後左右輪番聊天聊了好幾輪,終於等到大幕重啟。這事故和「叫小番」不一樣,因為不重新勒頭沒辦法演下去了,只能暫停。

「叫小番」和天津有仇,著名老生譚富英一向以好嗓子著稱,偏偏有一回在天津翻車,沒唱上去,當下不只倒彩聲四起,還有許多觀眾「起堂」,離席先走了,《四郎探母》才演五分之一,後面不看了,咱就是衝著「叫小番」來的,今天沒聽到,明天再來,但譚富英八成有了創傷症候群,第2天還是沒唱上去。當天場外停滿了黃包車,那是京劇大流行時代,黃包車伕也都是戲迷,算準了叫小番的時間,等在場外,如果沒有生意,那就是譚老闆唱上去了,車輛歡笑離去,但那天時間一到大批觀眾出來,生意興旺,和客人一路聊著譚老闆又不成啦,另一種歡樂。

天津觀眾一向嚴苛,10年前國光去演出時我嚇得半死,沒想到車子一開到天津大劇院後台,幾十位觀眾圍在車門口找魏海敏老師簽名,我也沾光被拉去簽了好幾份。《王熙鳳》與《金鎖記》兩台戲演完,演後座談居然還有遠從上海來的觀眾來搶麥克風,他說幾年前在上海看過《金鎖記》,一聽說這回到天津,立馬訂票追來,角兒魅力四射,大家對魏姐的表演興味盎然,而觀眾的提問不限於唱腔、不限於角兒,包括編導演、舞台、燈光、服裝各層面,一一細細追問,分明整體劇場的全方位關注,京劇的審美原可以很多元啊,角兒是焦點,但可別因「人」廢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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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10/28 ~ 2027/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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