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眼淚》(Jean-Louis Fernandez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戲劇 在絕美婚紗的背後迆邐著

資本主義與藝術的拉鋸

卡羅琳.居拉.阮《眼淚》的秘密與暴力

2026秋天藝術節 卡羅琳.居拉.阮《眼淚》

2026/10/30  19:00

2026/10/31~11/1  14:00

台北 國家戲劇院

去(2025)年秋天,《眼淚》(Lacrima)在紐約BAM(Brooklyn Academy of Music)Harvey劇院北美首演,該劇院的原址Majestic Theater在1968年不敵電視崛起,黯然歇業,經歷了20年的廢院歲月,1987年才由BAM改造修復,保留了「當代廢墟」的風格,觀眾席坡度陡峭狹窄,出入必須整排觀眾全體起立恭迎,否則無法通行,於是開演前,聽見工作人員不斷反覆強調:「本劇全長3小時,沒有中場休息,如果你想上廁所的話,現在正是時候。」使得本劇在開演前便充滿緊張感。

《眼淚》(Jean-Louis Fernandez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國家表演藝術中心-新聞報導廣告圖片
展覽廣告圖片

全球化之下的資本與殖民暴力

《眼淚》的故事主線是(虛構的)8個月後的英國公主大婚,這將是全球矚目的世紀皇家婚禮,新娘禮服當然得是獨一無二、極致完美的夢幻婚紗,這張極機密訂單落到了高級訂製服(Haute Couture,簡稱高訂)工房Maison Beliana首席設計師Marion Nicolas肩上。「高訂」是受到法國法律保護的文化產業,全世界只有位於巴黎的15間手工作坊有此認證,通過法國高級時裝公會(FHCM)嚴格審查,必須雇用足夠數量的專職工匠,產出以全手工、全訂製、只此一件的精緻服飾,因此,高訂的奢華程度經常以總工時體現。

一件高訂婚紗平均需要一千多小時的手工,Marion無視自己已接近崩潰邊緣的生活狀態,定下了最高規格:連身禮服從頭到腳頭紗加裙襬,整件的布料選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法國阿朗松(Alençon)蕾絲(工時2000小時以上),再以印度孟買 Gani家族的獨門刺繡手法,手工綴上25萬顆珍珠(工時1500小時以上),最後階段在巴黎工房縫合、剪裁、成形(工時5557小時),加總起來,這件世紀婚紗總共需要超過9057個小時的手工,但英國皇室給予的製作時間只有8個月,這表示工匠們必須不眠不休,且全程不能出錯。

蕾絲毫無彈性,材質脆弱又容易變形縮水,整件蕾絲的婚紗要完全貼合、把接縫圖案對齊、並確保縫線與收邊不穿幫,需要高超技術、經驗、還有運氣。Thérèse是阿朗松蕾絲最後的傳承人,她帶領幾位師傅勉強維繫著這項即將消失的技藝;至於在蕾絲布料上縫綴珍珠的絕技,孟買刺繡老師傅Abdul Gani是這項技術最後的傳人,他年事已高、逐漸失明,每縫綴一顆珍珠,他的視力就少一分,到他全盲之日,這絕無僅有的技藝也會歸零。

國際話題廣告圖片
《眼淚》(Jean-Louis Fernandez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全球化之下的跨國合作,是不是一種殖民主義的延續?

在2024年亞維儂藝術節首演訪問中,導演提到《眼淚》有兩個核心觀念:「秘密」與「暴力」。

在這8個月趕製王室婚紗的「縮時攝影」中,觀眾會不斷看見「秘密」是如何縱容「暴力」,而「暴力」又如何被「秘密」助長。

某種程度上,1947年印度脫離殖民主義後,原殖民母國的經濟剝削並沒有消停,高訂服務頂層貴族與富豪,產業鏈上所有工坊職人,都必須簽訂保密協議,秘密保護了客戶的隱私、品牌的商業機密,也掩蓋了剝削的事實。長久以秘密保護獨門技藝的家族或工坊,也被「秘密」原則反噬,即使在今日被認定為人間國寶的藝術家,也無法擺脫倒閉或失傳危機,因為手工藝術這件事本身就不適於大量消費時代的營利模式,既無法規模化、也無法超越時間限制,也許能勉強克服眼前的挑戰,但結構性衰退依舊無解。

《眼淚》(Jean-Louis Fernandez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另一種暴力:為藝術犧牲的使命感

資本的剝削當然是暴力,但是為藝術犧牲的使命感也未嘗不是一種暴力,藝術家以追求極致完美為天職,但受到商業模式在製程時間上的不當擠壓,他們長期處於生理、心理、經濟崩潰的臨界點,在這種狀態下,應允世紀大單委託而承諾的犧牲往往是毀滅性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並不浪漫,因為藝術並不是他們人生中唯一的責任,他們同時也是女性、父母、經濟弱勢族群、疾病患者,老師傅失去視力後,甚至連基本生活都成問題,如此犧牲無法阻止工藝的消亡,所以犧牲成就了什麼呢?

藝術家奉獻對象不是人,而是權力的具象——一件婚紗,英國皇室用百年前殖民帝國獲得的財富支付這件世界最美的婚紗,物品本身的意義已大過公主的幸福,公主在婚禮上穿它的時間預計為17分鐘,這17分鐘以後,是否有人能因此獲得幸福?

導演卡羅琳.居拉.阮(Caroline Guiela Nguyen)在2023年啟動《眼淚》的製作,因為劇作在成形前一、兩年就會確定檔期,所以她需要一個「能通過時間考驗」的劇名,Lacrima是「眼淚」的拉丁文:指的既是苦難,也是為了成就全蕾絲與25萬顆珍珠極致之美的付出與犧牲,看似簡明的故事線,卻像蕾絲一般乘載著複雜的紋理,每個身懷絕技的匠人都在時代洪流中掙扎,導演以充滿清晰的層次處理,讓觀眾能用全知視角掌握這條全球化供應鏈上錯綜衝突的關係。

《眼淚》(Jean-Louis Fernandez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連結巴黎、阿朗松及孟買3個工坊職人生活狀態的,是疫情後已深入生活的視訊會議、以及線上翻譯員,儘管看得見彼此,但視野僅限於分割螢幕上的臉,舞台設計運用升降螢幕、多張工作桌、移門、隔間,將舞台變成觀眾面前的巨大分割螢幕,透過轉場切換「主螢幕」,演員在舞台上可能互相距離不到幾尺,但實際上身處另一個時區、另一個場景。

另外,多語言是本劇的重要「聽點」,本劇大膽採用一半以上非專業演員,儘管在演技上非專業,但他們的口音卻是真實的,無論是在阿朗松長久生活的法語口音、熟練的法語手語、或是說泰米爾母語的50幾歲印度人,與其讓職業演員模仿口音,導演利用演員真實的口語,讓充滿生活印記的語言讓人物變得飽滿。

《眼淚》揭開了藏在奢華工藝之後的隱形剝削鏈,但導演對生活依然抱持希望:「呼吸」是貫穿全劇的重要詞彙╱動作,一平方公分的手工蕾絲有時要花上一整天,工匠太過專注經常忘記呼吸導致缺氧,所以蕾絲師傅們會互相叮囑記得呼吸,深呼吸不只是個人的自我調整,也能成為一群人的共同體驗,所以,當台上人物因為高壓進入癲狂狀態時,請作為觀眾的你,不要忘記深呼吸。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10/13 ~ 2027/01/13
Authors

作者

新銳藝評廣告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