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今是一個只需按下一個鍵，就能瞬間得到「美麗完成品」的高效率時代，所以我反而更想刻意繞遠路，透過那些乍看之下毫無效率、甚至有些浪費的過程，把記憶深深刻進自己的五感之中。因為我相信唯有這樣緩慢累積的經驗，才能孕育出只有我才能創造的音樂，以及屬於我的「美感」。
你是否有過這樣的經驗，時隔很久重新翻看舊照片時，突然清晰地想起當時的天氣、溫度、空氣中的味道？那是一種只有你自己知道、獨特的「五感記憶」，而我認為正是這些感官記憶的累積，構築了我們每個人的「美感」。
我很喜歡繪畫也很喜歡去美術館。雖然現在流行數位典藏，許多偉大的畫作都可以在電腦螢幕上透過局部放大來觀賞到細節，但親眼看到「真跡」的體驗終究是完全不同的。像是作品的實際尺寸、筆觸中顏料的堆疊與滑動所形成的生動質感，只有站在原作面前才能真正感受到。
聆聽梵谷曾聽過的教堂鐘聲
最近，我和妻子 San 在荷蘭一個名為尼厄嫩（Nuenen）的小鎮停留了一段時間，這裡是梵谷確立以畫家為志業後，為自己獨特的藝術奠定堅實基礎的修行之地。從阿姆斯特丹搭火車後要再換乘巴士或計程車才能抵達，交通算是不便。但我正是想用自己的五感去追尋這個地方特有的地理感，呼吸梵谷曾經呼吸過的空氣、感受初春的風刮過臉龐的寒冷，以及歐洲低角度陽光與拉長的影子。
談到這一時期梵谷的代表作，大多數人會想到《吃馬鈴薯的人》，但特別吸引我的是以他父親曾擔任牧師的小教堂為題材的《離開尼厄嫩教堂的信眾》（Het uitgaan van de hervormde kerk te Nuenen）。這座小教堂不像天主教教堂那樣華麗，而是一棟裝飾極少、極為「樸素」的建築，特別是正面的細長鐘樓令人印象深刻。在小鎮停留期間，我們應該聽到了梵谷曾聽過的鐘聲。
時間回到1883年前後。當時尼厄嫩的居民有 95%是天主教徒，相較鎮上宏偉的天主教堂，他父親所屬的新教荷蘭歸正會只是一間信徒極少的小教堂。據說性格嚴厲的父親與梵谷之間的緊張關係終生都難以緩解。那麼，為何年輕的梵谷在與父親關係不睦的情況下，仍然畫下這座教堂呢？
帶我們以步行方式參觀小鎮的導覽大叔說：「1884年初，梵谷的母親在火車站下車時滑倒摔傷，導致腿部骨折，必須長期臥床休養，所以梵谷為了無法親自前往教堂祈禱的母親，畫下了這座教堂。」原來如此！
我也是在父母的嚴格管教中長大的，高中畢業後因前往美國深造而必須離開家，但其實在我內心深處根本迫不及待地想逃離父母的掌控，甚至在飛往美國的飛機上我還默默祈禱：「走吧，把我帶得遠遠的吧！」（笑）。所以想到梵谷因為經濟壓力多次被迫返家的處境，我完全能理解那種感受，那個地方對他而言，必定是沉重且壓抑的存在。
後來，他的父親在自家門口突發中風去世，梵谷便在這幅畫中添加了身著喪服的人們以及帶有秋意的樹木，成為我們今天所看到的版本。我想，他應該是把這座父親曾服事的教會重繪成一幅「半紀念碑式」的作品吧。
小教堂的斜對面是一戶郵差的家。據說梵谷寫給弟弟的信會從這裡寄出，而弟弟西奧的信件也都會寄到此處，有時也會透過這裡匯生活費。在那個時代，書信是唯一的聯絡方式，因此郵差的家對當地人是極其重要的場所。原來是這樣啊，難怪梵谷在亞爾（Arles）時期會與郵差如此親近，甚至還畫下了他們一家人的肖像。
現在的我們為什麼能如此詳細地知道100多年前梵谷的苦惱與喜悅？那是因為他勤於寫信，也喜歡在信中畫上自己的構想或草稿，而弟弟西奧十分用心地保存了這些信件，加上弟弟的妻子喬在他們兄弟過世後將其整理出版，所以後來的我們才有機會窺見他本人的許多想法與經歷。導覽大叔說：「同樣是荷蘭巨匠，林布蘭雖然更有知名度，但能了解他的線索卻相對有限。」這句話讓我思考了很多。
讓五感記憶成為那無法被取代的體驗
藝術的價值或許不再只是停留於美麗的「完成品」本身，而是連同作品背後創作者真實而鮮活的「過程」與「情感」，也將成為與作品同等重要的一部分。
無論是梵谷傾注於畫布上的苦悶，還是我在飛機上默默祈禱的逃離記憶，真正能夠鮮明喚醒那些感受的鑰匙，依然是我在一開始提到的「五感記憶」。這次，當我親身感受到尼厄嫩冰冷的風與教堂鐘聲時，那幅教堂的畫作便在我心中從單純的「名畫」，轉變成了一段「有血有肉的人生記錄」。
現今是一個只需按下一個鍵，就能瞬間得到「美麗完成品」的高效率時代，所以我反而更想刻意繞遠路，透過那些乍看之下毫無效率、甚至有些浪費的過程，把記憶深深刻進自己的五感之中。因為我相信唯有這樣緩慢累積的經驗，才能孕育出只有我才能創造的音樂，以及屬於我的「美感」。
所以當各位偶然翻看舊照片時，突然想起那時的氣味、溫度或空氣中的某種感覺——這些記憶，就是讓「你的人生」這件獨一無二作品更加豐富的重要「美感來源」。如果有機會，不妨試著把這些隱藏其中、獨屬於你的「特別故事」與「五感記憶」分享給身邊重要的人吧，那或許會成為一種在追求高效率的日常裡，永遠無法被取代的、溫暖而珍貴的體驗。
（本文出自OPENTIX兩廳院文化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