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過去，一次看似不經意的邀約、一封突然收到的郵件、一次改變計畫的轉機，往往成為人生劇本悄然改寫的起點。北齋與高井鴻山的相遇，讓小布施誕生了不朽名作；而我們生命中看似偶然的一次邂逅、一段談話、一場演出，也都可能在未來某一天被證明是改寫命運的契機。
你對葛飾北齋（Katsushika Hokusai）這個名字的印象是什麼？是那幅前陣子以280萬美元天價拍出的版畫《神奈川沖浪裏》嗎？你應該很難想像，這幅將神奈川外海的驚濤、破浪中的漁船與遠方冠雪的富士山凝結在一瞬間，讓西方藝術界驚豔的作品，竟是北齋創作於72歲 之時。
最近我特別跑了一趟位在日本長野縣鄉下的「小布施」，為的是親眼去看看北齋晚年留下的一幅巨大的「肉筆畫」作品《八方凝視鳳凰圖》（註1）。我實在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能讓一位年過80的藝術家選擇遠離繁華的江戶，去完成他生命中最宏偉的創作？
我們先來快速認識一下「北齋」這位活躍於兩百年前的大師有多麼特別。
畫狂老人一生的追求
在那個平均壽命只有48歲的江戶時代，他老人家硬是活到了90歲，也畫到了90歲，自稱「畫狂」的他創作熱情從未消減。從6歲開始接觸繪畫的他一生搬家 93 次，筆名更是多到數不清。他不是我們想像中的「純藝術家」，他非常貼近大眾，對流行趨勢極度敏感。從當紅演員的寫真、美人畫、故事插圖、繪畫範本到提供給觀光客的風景導覽圖，他一生創作了超過3萬件作品，並能根據不同目的而自由切換多種畫風，主題更是涵蓋了日常、景緻、動植物和靈性概念，把對西方藝術產生巨大影響的「日本主義」（Japonisme）推向了極致。
不過在此想特別提出，當時北齋大部分作品如「浮世繪」皆是以「版畫」的形式呈現。版畫並非單打獨鬥的成果，而是經由畫師繪圖、雕刻師刻板、刷版師拓印的「集體創作」。版畫可以大量複製，親民的價格讓一般人也能買來作為紀念收藏，因此「浮世繪」可說是一門成熟的商業藝術，若僅用西方「純藝術」的視角去看待，很可能會有理解上的誤差。
當時有「火災與吵架是江戶之華」的說法（註2），北齋卻深信自己是「防火之神」不會遭遇火劫，然而在他80歲的那年家中首次遭遇大火，長年累積的手稿與作品付之一炬，他也從此淡出了版畫界。我猜想，這場火災一定讓他受到非常大的打擊，促使他產生了一種「徹底重啟」的念頭，他開始專注於「肉筆畫」，親筆手繪每一件獨一無二的作品。也就是在這個轉折期，他遇見了晚年的「貴人」與「新天地」。
這位貴人是富甲一方、比他年輕約40歲的商人高井鴻山，他希望邀請北齋到小布施進行創作。當時交通不便，但這位80多歲的老畫家竟然從江戶、也就是現在的東京葛飾區徒步走了 8 天的山路，跋涉了 240 公里抵達小布施，實在太難以想像了。高井鴻山對北齋的到訪感到意外且驚喜，立即為他準備了畫室並安排他生活所需的一切讓他安心住下。聽說北齋晚年曾四度造訪小布施，在這裡前前後後待了將近3年的時光。據聞他有一個令人費解的習慣：每天早上畫1隻「獅子」，然後揉成一團丟到地板下。有人說他應該是在練習畫獅子吧，但我覺得這似乎更像是他在為高井家進行的「辟邪」、「祈福」的儀式呢。
年過80的北齋在小布施所完成的都是堪稱奇蹟般的鉅作，像是85到86歲時為兩座祭典神轎天花板繪製的「龍」、「鳳凰」、「怒濤（男浪、女浪）」等作品，以及89歲時完成的岩松院本堂天花板的「八方凝視鳳凰圖」，面積足足有21張榻榻米大小。它採用的「八方凝視」繪畫技法讓你無論在本堂的哪個角落，都會覺得鳳凰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你。而這幅畫歷經170多年的風霜至今未曾做過修復，卻依然保持著鮮豔的色彩，令人驚嘆。
一次偶遇，也可能是改寫命運的契機
在小布施看著北齋晚年的作品時，我不禁想起他留下的名言：「七十三歲方知物性；百歲登神妙；百有十歲則一點一畫如生。」他明知自己年事已高，卻仍然為更高境界設定目標。據說他晚年仍每天執筆作畫，甚至在病榻上也不願停下。雖然他終究未能活到自我期許的110歲，但從小布施留下的畫作中，我們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不肯妥協的探求之心，與畫到生命最後一刻的堅持。那不是天才的偶然靈感，而是一生鍛鍊與累積的結果。
旅程的尾聲，我自然地聯想到自己的生命經驗：若不是因緣際會踏上台灣這片土地，這麼多年來累積的創作與每回令人珍視的合作也許根本不會出現。回望過去，一次看似不經意的邀約、一封突然收到的郵件、一次改變計畫的轉機，往往成為人生劇本悄然改寫的起點。北齋與高井鴻山的相遇，讓小布施誕生了不朽名作；而我們生命中看似偶然的一次邂逅、一段談話、一場演出，也都可能在未來某一天被證明是改寫命運的契機。
巨浪退去，餘暉仍在天邊。從小布施返程的列車上，我在心中悄悄許願，願自己也能像這位畫狂老人一樣，在歲月的波濤之中持續提筆，不斷更新自己對世界的感受與理解。即使年華老去，仍保有對新事物的好奇，對技藝的敬畏，讓每一次創作都成為向未知伸出的手，帶著對生命的熱情，迎向下一道撼動心靈的巨浪。
註：
- 「肉筆畫」即「親筆畫」，這是相對於版畫的說法，強調是直接繪製的圖。《八方凝視鳳凰圖》原日文為「八方睨み鳳凰図」。
- 意思是「江戶的特色是火災和吵架」。當時的江戶因為人口眾多房屋密集且為木造，火災的發生非常頻繁。
（本文出自OPENTIX兩廳院文化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