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編舞家克里斯托斯.帕帕多普洛斯(Christos Papadopoulos)的作品,向來以緩慢、精準、近乎冥想式的語彙著稱。從《浪潮》(Elvedon,2015)、《Opus》(2016)、《帶電的微觀離子》(Ion,2018),到以南極崩塌冰架命名的《Larsen C》(2021),再到取材真菌菌絲共生網絡的《Mycelium》(2023),他一貫以譬喻自然界的物理現象,在極簡調度中雕刻時間,使身體成為承載自然力量的容器。觀眾在舞台上所見是去主體化、催眠式的幾何結構,舞者目光直視前方,彼此幾乎不相觸碰,冷靜得近乎「非人」,彷彿觀測中的地質或生物現象。
2025年,帕帕多普洛斯獲英國薩德勒之井劇院「玫瑰國際舞蹈獎」(Rose International Dance Prize)後,推出他創作生涯至今風格轉向最明顯、也最為「個人」的新作《步步》(My Fierce Ignorant Step)。由他創立的舞團「獅與狼」(The Lion and the Wolf)製作,以巴黎城市劇院(Théâtre de la Ville)為首的多家歐洲機構聯合支持,在歐洲巡演後即將來台。相較於過去的冷冽與儀式感,新作是一首以肉身書寫的進行曲,朝向未來的吶喊,充滿青春期的魯莽與無所畏懼。同時延續他一貫的政治性提問:群體是如何被建構?偏差必然導向崩潰,還是恰恰是生成的條件?
呼吸即音樂
舞台空曠而極簡,沒有道具與敘事布景。10位男女舞者分成兩組入場,動作從極其細微的機械節拍開始,腳步的微移、肩膀的輕顫、頭部規律的擺動,精準對應低迷的電子節拍,在不斷變換的隊形間穿梭,看似視而不見,卻對彼此保有高度警覺。隨著音樂結構趨於繁複,動作細節被複製、放大並轉移到更大的空間尺度,最終化為一種宛如「地球有機體運動」的宏大景觀。
從機械低鳴逐漸引入碎片化旋律,作曲家科尼利奧斯.薩拉姆西斯(Kornilios Salamis)創作的音景,源自帕帕多普洛斯最隱密的童年記憶:米基斯.塞奧多拉基斯(Mikis Theodorakis)撼動一個時代的清唱劇《堪稱珍貴》(Axion Esti,1964),由諾貝爾文學獎詩人奧德修斯.埃利提斯(Odysseus Elytis)同名詩篇譜曲而成,講述希臘人民在軍事獨裁時期(1967-1974)的歷史掙扎,堪稱民族認同與反抗精神的象徵,對他們這一代希臘人而言,無疑是與這片土地命運緊緊纏繞的集體聲音記憶。然而,他並未讓宏大敘事直接進場,而是選擇將其拆解為身體的微觀共振。不以音樂為起點,而是舞者的「呼吸」。呼吸起伏催生動作震顫,肉身如樂器般共鳴,再逐步加入打擊樂、鋼琴與鈸。讓呼吸先成為節拍,繼而是聲音、語言、運動,將歷史與政治重量轉化為普世共鳴的身體動能,而不淪為廉價的民族主義召喚。
從同步到同在的物質性
台上,舞者一步步逐漸變得更有「人氣」,從最初受控的僵直,鬆動為行走、搖擺、奔馳與震動,呈現從謹慎到自由的轉變,對應作品企圖表達的「青春」,生命慾望、速度、無所畏懼的驅力,一切皆有可能的身體感覺。舞者以近乎單一的節拍運動,卻保有某種鬆散,讓個體差異在整齊中若隱若現,維繫著一種既非集體機械、亦非個人獨舞的奇異催眠狀態。平心而論,強調集體運動的編舞,關鍵多在整齊劃一,但帕帕多普洛斯追求更深一層的「共同存在」,由內而外生「長出」的共鳴,而非外部規則強加的紀律。舞者穿著灰、藍、棕色的服裝,柔和冷光下首次出現目光交會與短暫的觸碰。這兩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動作,在他的編舞宇宙中卻是真正的轉折點,集體性從機械性的同步,轉向更具情感溫度的「同在」。
當年備受矚目的《Larsen C》以聲景延伸冰川意象,新作則融合聲音的「物質性」與身體的「音樂性」。舞者的呼吸成為最原始的聲音素材,發展為節拍、聲響,繼而是聲音的景觀,集體發聲成為個體通往共同體的一種甬道橋梁。舊作以身體與隊形讓聲音「被看見」,如今,身體本身產生聲音,動作與發聲相互滲透,最終在層層積累的高潮中落幕。正如記憶、情感、希臘歷史的積累,逐層編入清唱劇《堪稱珍貴》的碎片,同時夾雜作曲家馬諾斯.哈茲達基斯(Manos Hatzidakis)的音樂語彙。接近尾聲,舞台上浮現幾乎可辨認的傳統希臘民間舞蹈痕跡(微蹲、腳尖與腳跟交疊、手臂畫出弧線),一個失落的身分被悄悄地編入當代的舞動之中。在結構上破天荒的「線性高潮」與情感外放,形式與情感強度的雙重暴發,一反過去非敘事性的極簡主義冷感與克制。
最個人的,也最政治
帕帕多普洛斯出身雅典,曾就讀阿姆斯特丹新舞蹈發展學院(SNDO)及希臘國家劇院附設表演藝術學校,也修讀過政治學。他從不做直白的政治宣言,卻總讓身體承載某種更大的重量。新作發源自希臘人共同的、與這個國家的命運緊密相連的聲音記憶:二戰、內戰、軍政府、集體的希望與絕望,以及在廢墟中不斷重燃的生之欲望。然而,他拒絕讓作品淪為歷史文件或哀歌,選擇注視「前方」。這使得作品既私密又普世,無論觀眾是否熟悉希臘現代史,青春的「猛烈步伐」顯然是種人類共有的經驗。
「開始,一切仍在前方」無疑是他年過四十,第一個10年創作生涯結束後的「第一步」,在趨於成熟、聲譽確立之際重新選擇無知並踏入未知,回歸初心與一種未被恐懼訓化的勇氣。在這個普遍瀰漫疲憊、懷疑與退縮的當代語境中,如此的選擇本身,便帶有近乎政治性的基進力量,原標題中的「無知」與「猛烈」正是準少年狀態的精準註腳。而「步伐」更再次點出「行走」的關鍵隱喻,舞者以緊密群聚的方式行走,朝不同方向前進,構成邁向失落希望感的集體步伐。每個人以相同的碎片化方式移動,群體的同步卻弔詭地讓每位表演者以自己獨特的方式脫穎而出。人類最日常的行走動作被賦予巨大的象徵,既是回歸源頭的身體行動,也是向前邁進的抵抗姿勢。 有別於過去的「非人」運動,這次的多元個體目光朝向觀眾,卻不乏默契交流,突顯一群男女共同重新奪回力量、樂觀與「我們」的凝聚力。
樂觀的政治學
綜觀而論,以極簡編舞的幾何秩序建立名聲的帕帕多普洛斯,在這套秩序中引入更具歷史感的擾動,使身體語言不再只是形式實驗,而開始觸及集體經驗與文化記憶的複雜層面。他艱難地選擇了「樂觀」,舞者身體在其語彙中長期處於精準卻互不觸碰的張力關係,當一個手掌終於落在另一人肩上,這成了一種極簡主義的顛覆。「團結」從機械性的同步跨越到情感的同在,「在一起」本身已是政治行動,而身體這個脆弱、終將朽壞的容器,成為希望的場域。
在過去的基礎上向前邁步之際,重回青春慾望的烏托邦宣言固然動人,這種明朗直白卻也成為局限,看似少了點過去那種曖昧張力。但這首身體的讚歌,無疑是一份獻給仍願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的人們的禮物。既成了10年之後的里程碑,更無疑是他選擇以無知的勇氣,繼續「向前走」得更長遠的樂觀宣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