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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恩.布爾熱瓦(© StudioAL 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提供)
焦點專題 Focus 約恩.布爾熱瓦的重力詩學 在墜落之前

解析約恩.布爾熱瓦的10個關鍵字

你可能不知道約恩.布爾熱瓦(Yoann Bourgeois)是誰,卻很可能早已在網路上看過他的作品。

一個男人走上樓梯。才踏出下一步,身體突然失去支撐,整個人向下墜落。就在即將消失於樓梯下方時,一張藏在底下的彈簧床將他重新送回空中。

又或者,6個人站在一座巨大的木製平台上。平台開始旋轉、傾斜,原本站著不動的人不得不奔跑、滑落、抓住彼此,在離心力與重力之間勉強維持平衡。

這些在社群媒體大量流傳的短影音,讓布爾熱瓦成為當代馬戲最具辨識度的創作者之一,也將他的創作帶進流行文化之中。從哈利.史泰爾斯(Harry Styles)的〈As It Was〉MV、酷玩樂團(Coldplay)與席琳娜.戈梅茲(Selena Gomez)的〈Let Somebody Go〉,到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與蘋果(Apple)的品牌合作,都可以看見他獨特的作品語彙。

本文從 10 個關鍵詞出發,循著他的生命與創作軌跡,理解這位現象級馬戲創作者/編舞家一路以來的脈絡思考。

約恩.布爾熱瓦(© StudioAL 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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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玩家

1981 年,布爾熱瓦出生於法國汝拉(Jura)一個只有數百人的小村莊。9歲時父母離異,童年的房子後來賣給「輕如鴻毛馬戲團」( Cirque Plume) 的共同創辦人,也意外將他帶進馬戲世界。

對他而言,馬戲是一種延續童年的方法。成人世界要求人離開遊戲,進入以工作與生產為中心的生活,馬戲卻讓他得以想像「一種詩意的人生,而不是生產性的人生」。他甚至說:「它救了我的命,幾乎是字面意義上的。」他自稱「玩家」(joueur),因為遊戲的樂趣正來自限制;真正的遊戲者懂得「把任何限制轉化成另一條遊戲規則」。限制不是阻礙,而是遊戲開始的地方。

02. 舞蹈

布爾熱瓦的身體起點是馬戲,舞蹈卻改變了他觀看馬戲的方法。他先後進入羅尼蘇布瓦國立馬戲藝術學校(École nationale des arts du cirque de Rosny-sous-Bois)與法國國家馬戲藝術中心(CNAC),學習雜耍、雜技與彈簧床,之後進入昂熱國家當代舞蹈中心(CNDC)接觸當代舞,並加入瑪姬.瑪漢(Maguy Marin)的舞團,參與《May B》、《環鏡》(Umwelt)等作品。

「我有多愛舞蹈,就有多討厭演說與指令。我喜歡舞蹈,是因為我不知道如何說話。舞蹈開始於語言終止的地方。」與其說他從馬戲轉向舞蹈,不如說他開始以編舞的方法介入馬戲:將技巧拆解成時間、空間與節奏,重新觀看那些被炫技遮蔽的身體經驗。

03. 賦格

2008年前後,布爾熱瓦開始發展一系列名為《賦格》(Fugues)的短篇;2011年又從巴赫的音樂出發,發展出大型作品《賦格的藝術》(L’Art de la Fugue)。

「賦格」(Fugue)源自拉丁文,帶有「逃逸、追逐」之意;在音樂中,一個主題由不同聲部接續出現、消失、返回,在重複中產生變奏。

布爾熱瓦從巴赫到菲利普.格拉斯(Philip Glass)的音樂中吸收的,是一種組織時間的方法。例如,《賦格/彈簧床》(Fugue / Trampoline)中,一個人反覆上樓、墜落、反彈、返回,看似相同的動作,每次卻產生細微差異。這種「重複中產生差異」的方法,也成為他此後創作的重要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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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恩.布爾熱瓦(© StudioAL 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提供)

04. 重力與向量

傳統馬戲經常展示人如何克服重力,布爾熱瓦卻反過來問:如果不再征服重力,而讓重力成為創作者之一,會發生什麼?

他認為,後空翻雖然困難,觀眾未必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但每個人都知道跌倒的感覺。於是,馬戲從展現「人能做到什麼」,轉向我們共同面對的事實:所有人都受到重力支配。

他以演員/向量(acteur-vecteur)描述表演者:「我們不是演員,我們是向量……各種力量穿越我們。」身體既作用於世界,也被世界作用;編舞於是發生在身體、物件與力量的交會之間。

05. 懸止點

「如果只能用一句話形容我的工作,我試著抵達一個懸止點(point de suspension)。」

所謂「懸止點」,是一個具體的物理瞬間:一顆球被拋向天空,上升、減速,在抵達最高點、重新被重力拉回以前,會出現極短暫的失重。上升已經停止,墜落尚未開始,彼此對抗的力量暫時達到平衡。

那一刻短到幾乎不存在,而布爾熱瓦花了20多年,用彈簧床、樓梯、擺盪與旋轉裝置不斷放大它。他並非想打敗重力,而是在必然的墜落之中,尋找一個短暫的中斷。

06. 無為

2012 年,布爾熱瓦前往中國,與大連的雜技表演者合作《無為》(Wu-Wei),從道家思想重新思考馬戲。傳統雜技訓練強調精確控制身體與物件,他卻反向思考:能不能少做一點,讓事情自己發生?

「無為」不是消極的不行動,而是放下完全掌控的慾望,讓身體對正在作用的力量保持開放。他以「不操控」(non-manipulation)描述這種狀態:從「如何讓力量服從我」,轉向「如何與力量一起行動」。這也呼應他的「演員/向量」:表演者不再主宰世界,而成為重力、速度、重量與其他身體穿越的載體。 

《誰會跌倒》劇照。(© Géraldine Aresteanu 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提供)

07. 模型世界

樓梯、彈簧床、旋轉平台、蹺蹺板、擺盪結構……布爾熱瓦將這些空間視為「模型世界」(Mondes modèles),以此簡化現實裡複雜的條件,只留下幾個變數,藉此放大特定物理現象,讓看不見的力量變得可見。

2014 年《誰會跌倒》(Celui qui tombe)中,6個人站在一座旋轉、傾斜的平台上,重力與離心力真的把他們推向邊緣。表演者不必「演出」失衡,只需對裝置創造的條件做出真實反應。裝置(dispositif)因此不是配合編舞的布景,它本身就是產生編舞的條件。

08. 小品

繞了一圈,布爾熱瓦重新發現馬戲最古老的形式之一,「小品」(numéro)。傳統馬戲由一個個可以獨立成立的短篇組成,在幾分鐘內建立規則、累積張力。

他一度認為自己的《賦格》(Fugues)只是大型作品之前的草圖,後來才發現,這些極小的形式反而是創作核心。他把小品式的橋段理解為一種「濃縮」,最大程度縮減形式,卻抵達最大的強度。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什麼他的作品如此適合在社群媒體流傳。

《誰會跌倒》劇照。(© Enric Royo 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提供)

09. 星座

布爾熱瓦的作品很難用傳統年表理解。一個個裝置與小品透過「變奏」彼此連結,在不同場地、尺度與組合中反覆出現,共同構成他稱為「嘗試逼近一個懸止點」(Tentatives d’approches d’un point de suspension)的長期研究。

他以「星座」(constellation)描述這套持續生成的創作系統.例如,2017年的《歷史的機制》(La Mécanique de l’histoire),布爾熱瓦將過去發展出的彈簧床、旋轉平台、平衡裝置等不同創作單位帶進巴黎先賢祠(Panthéon),讓它們與建築中央的傅科擺重新建立關係。作品因此不再是一條固定的線,而像一組可以因應不同場域重新排列、彼此產生關係的星座。

10. 絕對當下

對懸止點的追尋,最後指向另一個問題:人能不能真正抵達當下?

物理上的懸止點,是上升結束、墜落尚未開始的剎那;延伸到時間,它便成為布爾熱瓦所說的「絕對當下」(présent absolu)。他說,所有藝術都試圖抵抗死亡,但即使再宏偉的事物也會消失。相較於追求「不朽」,他更在意另一種「永恆」:它不在遙遠的未來,而只能發生在此時、此地。

因此,懸止不是停止時間,而是藉由墜落前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讓「現在」突然變得可感。「在場本身,就帶著一絲永恆的氣息。」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11/04 ~ 2027/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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