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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後洪水》(Gaël.le Astier-Perret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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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後洪水》 「狂徒」與馬賽國家芭蕾舞團的末世頌歌

世界疲於多重危機的2026年,「狂徒」((LA)HORDE)新舞作《吾後洪水》(Après moi, le déluge)初夏於蒙彼利埃舞蹈節(Montpellier Danse)首演後在歐陸各大城市巡演 ,再次激起波瀾。主創3人組瑪琳.布魯蒂(Marine Brutti)、喬納森.德布羅維埃(Jonathan Debrouwer)及亞瑟.哈雷爾(Arthur Harel),自2019年執掌馬賽國家芭蕾舞團(Ballet National de Marseille)以來的前兩部重要創作,《崩世光景》(Room with a View,2020)和《內容時代》(Age of Content,2023)在舞台上的成績有目共睹外,更屢屢與音樂、視覺各界跨域共創。三部曲末篇不僅是舞蹈語言的進化,更是對我們當代精神危機一場面向深淵的赤裸直視。或許說實現了實質蛻變太過言重,卻無疑彰顯當下舞蹈持續作為一種思想武器和抵抗形式的力量。

「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Après moi, le déluge)這句相傳源自路易十五,極致自私與短視近利的權力傲慢的歷史名言,在氣候變遷、極端主義崛起、全球資本主義走向末路與數位監控無所不在的當下,卻成了時刻存在的重大危機、隨時降臨的災難,伴隨著的巨大恐懼與不安全感的最佳寫照。

《吾後洪水》(Gaël.le Astier-Perret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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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從觀眾踏入劇場起便啟動了極具壓迫感的敘事,舞台正上方懸掛著一具形似深海探測器或巨型監視攝影機,即時捕捉的觀眾席全景被投影在舞台深處的巨大螢幕上。鏡像中,我們入座的喧嘩顯得扭曲而荒誕,彷彿被困在一個虛像當中。紗幕後的昏暗下,13名舞者向不存在的觀眾反覆鞠躬,儀式感的開場響起掌聲,舞者全然倒放的動作隨即奠定全作沉重的基調 。

災難「奇觀」 的極致掌控,在巨大轟鳴聲中,舞者動手撕開地面摧毀舞台,在文明斷裂的大洞中創造出幽暗的「後網絡」世界。穿梭的攝影機如手機般參與舞蹈,大螢幕上的特寫狂喜微笑卻逐漸變質,影像淹沒舞者的恐怖緩緩浮現。而當穿洞舞台被抬起,洞下出現一個水池體現與狂舞平行的不同時空。先是青春之泉的古典場景,充滿靈性的煙霧與鏡像中,3個老態的裸體先知以及兩個金髮蔽身的天使,先後與從地表墜落的一具「女屍」上演對手戲。而終場,再次出現的水池時空,則在自然平和的氛圍中成了混種生物「共舞」的理想宇宙。

「狂徒」的團名取自很政治的科幻小說家阿蘭.達馬西奧(Alain Damasio)書名「La Horde du Contrevent」(逆風之群)的「(LA)HORDE」(遊牧部落、污合之眾),此次請到作家本人擔任戲劇顧問,這個地底空間無疑成了社會底層、潛意識深淵與歷史創傷的交匯處。當世界搖搖欲墜,逼人直視地表一切結構之下,同時也是揭開可能暗藏的「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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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後洪水》(Gaël.le Astier-Perret 攝)

標誌性、源於融合街舞文化、當代與古典芭蕾的舞蹈美學,這次卻似乎不若劇場裝置精采。動作時而碎片化、時而流暢,大量參考了搖滾演唱會的能量爆發。充滿高頻率的電子聲響中,引入了千禧年初另類金屬樂團「墮落體制」(System of a Down)的世紀金屬神曲〈Chop Suey!〉。台上展開演唱會般的衝撞場面,肢體在失控邊緣瘋狂彈跳。末世演唱會不僅是對死亡與災難的憤怒吶喊,更明確體現當代青春的精神狀態。在極端高壓下確認自身存在的反抗,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恐懼與希望。

碰撞、扶持、扭曲與支撐,身體間的互動則展現了微觀的人際政治學。強調當代社會中「關懷」 與「控制」間微妙的界線,並置權力與脆弱,溫暖的擁抱轉化為令人窒息的情感勒索,扶持的手臂變成了禁錮的枷鎖。舞動不單展示能量,更在危機中互助與共存脆弱。一系列微型儀式的結構,如水池旁溫柔的撫觸、梳理、互助。每個場景都像是一場重複的、帶有魔力的儀式行為,試圖召喚或改變什麼。如一種集體性的魔法實踐,緊急召喚未來而非懷舊。這或許不是樂觀主義,卻一如視死如歸,選擇在其中創造意義與連結。地下湧現難以名狀的「怪物」,不論是舊世界的形體軀殼,或是象手、猴尾的半獸人,這些基因改造、生態浩劫交織的真實殘影,承載著地球的集體創傷,卻也暗示打破秩序、重新演化的可能。怪物們繼續舞動的身體展現這種矛盾的並存,既疲憊脆弱又發散著能量。這不是結束,而是一種嶄新、陌生的開始狀態。

《吾後洪水》(Gaël.le Astier-Perret 攝)

「狂徒」同時指揮國家舞團、與流行文化巨星合作,持續結合商業和實驗野心,卻並未背叛原初的基進性。或者說,通過與流行文化的對話,他們將舞蹈從精英藝術的殿堂中解放出來,使其成為一個更廣泛的文化戰場。舞作對TikTok舞蹈或搖滾視覺語言的參照,說媚俗不如說是承認當代視覺文化的現實,並試圖從內部改造它。「奇觀」的巨大能量之下,我們觀眾不安於坐,他們顯然通過不同語言不斷質疑觀看的根本命題,通過舞蹈創造一個無法被錄影、被檔案化、被徹底馴化的時刻。

在大崩潰中,我們的身體、連結、集體意志還能做什麼?「狂徒」無法否認作品的巨大裝置與視覺轟炸,某種程度上吞噬了舞蹈本身,但他們似乎深知舞台的破壞並非虛無的終點,而是一次為了「重建」而必須經歷,通過毀滅走向「重生」的通道。共邀進入深淵之際,並非因為暗藏安慰或答案而喚起共鳴 ,或許更在於成功用身體舞出那些無法用語言喊出的危急。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11/01 ~ 2027/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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