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晓玫 壁虎之眼 穿透信仰文化背后的生命 |
何晓玫
何晓玫(Yi Ching Juan 摄)
焦点专题 Focus 离开排练场的编舞家

何晓玫 壁虎之眼 穿透信仰文化背后的生命

「你看,三太子穿溜冰鞋、土地公把雷射光装在头上、白沙屯遶境有GPS定位……庙会的阵头日新月异,弹性地包容著时代的转变,台湾人好能接受这样的融合,对他们来说这是创意、是舞台。」何晓玫观察,台湾人的弹性除了在形式上,也表现在阵头、神将的精神上,表演者神/人状态的瞬间切换,「神跟人的界线好自由,走得时候很摇摆,是神,停下来表情马上转变了,又回到自己。」

by 张慧慧、Yi Ching Juan、何晓玫 | 2018-05-01
第305期 /2018年05月号

「你看,三太子穿溜冰鞋、土地公把雷射光装在头上、白沙屯遶境有GPS定位……庙会的阵头日新月异,弹性地包容著时代的转变,台湾人好能接受这样的融合,对他们来说这是创意、是舞台。」何晓玫观察,台湾人的弹性除了在形式上,也表现在阵头、神将的精神上,表演者神/人状态的瞬间切换,「神跟人的界线好自由,走得时候很摇摆,是神,停下来表情马上转变了,又回到自己。」

何晓玫MeimageDance《默岛新乐园》

5/24~27  20:00  

5/26~27  15:00

台北 台湾戏曲中心小表演厅

INFO  02-28982591

「台湾的建筑就是繁殖式的。」何晓玫逆著阳光,瞇起眼,指著关渡宫入口处金碧辉煌的宫庙,旁边却是寻常公寓外观的行政大楼,语气平平地脱口而出。

生活在台湾,,我们对这样的景色其实都不陌生,岛民依循身体对空间的基本需求,磨练出异材质拼贴生存技巧,直觉式地在有限空间中繁殖增生。但在台湾经济飞扬,城市猛爆性发炎扩张的更早之前,童年何晓玫就在宜兰罗东的日式家屋中,遭遇同样混乱的景象。

六○年代的纯朴乡下小镇因日本、美国文化影响,不断「繁殖」拼贴出很「台味」的风景。何晓玫回忆起童年家中的水晶灯、春节吊饰的榻榻米房间,原本用来放挂轴、生花或盆景装饰,神圣的「凹间」(床之间)则放了音响、电视等科技产品,「那是非常拼贴、混乱的混合体」。

这样错杂的视觉感知,也对长在全男子家庭(她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缺少友伴,内向安静,大多时间都宅在家中的童年何晓玫有著深刻的影响。

宅女孩的奇幻童年  舞蹈打开的生命视野

她不只一次在受访时提到壁虎。想像用壁虎趴视在家屋高处内的全景视角去观看世界,是她童年的游戏,还有一些奇怪的视觉拼贴联想,「那个空间让我有敬畏感,那是很台式的日本,比如暖桌后方墙壁上挂著的日本女明星照片月历,小时候觉得太恐怖了,怎样都不敢进到那个房间,我心想,怎么会有坟墓在家里!」

总是活在幻想里,有一双能见殊异之物的眼睛,偶尔还被哥哥使唤学耍李小龙的双节棍,练习回旋踢的闭俗小女孩,在一九七一年被送去兰阳青年会学舞后,变得不一样了,「学跳舞像是弥补,好像找一个出口,让人的个性被开发,在动作的开发中找到自我进步的状态,要配合群体、调配自己,是很好的人格训练。」

在小镇中雨后渗出霉味的老房子,她吹风、看稻浪,日子静静流过,靠著跳舞,她去了台北、到了纽约,又回到台北;她进了云门跳舞,自己编舞,成为老师,又自己创团,建立舞蹈平台;她结婚生子,又独自生活。

从内视到外观  走入台湾街头人间

作品记录了一路轨迹,《拥抱日子》(2002)是明显的转捩点。连生三子,何晓玫有一段时间以家庭为重,直到千禧年前后台湾政党轮替、经济巨变,在这个作品中,她像找回童年时的壁虎视觉感知,开始延展创作的视角,在此之前,她编舞多半是往内里的凝视,「《拥抱日子》可能是我作为一个女性走入另一个家庭,把别人的家当成自己的家,去延续生命。当时我开始意识到『我』不是单独的我,『旁边的我』也是我,我们很相似,关心的我、喜欢的我、讨厌的我,都是我的一部分。」

该作选用伍佰的音乐,浓缩呈现台湾从农村演变为现代社会的众生相:槟榔西施、著魔金钱游戏的人们、紧抓过去的保守妇人,何晓玫透过表现都会男女的爱情观,也映照著家庭、社群,乃至于国家等同心圆扩张的群体,「我试图在作品中找到自我、土地的认同,去思考台湾文化是什么?还是我们是大中国的文化?这声音在生活中不断出现。」

此后的《默岛乐园》(2006)、《默岛》(2006)、《孤岛e 愿望》(2009)、《 Woo!芭比》(2010),她走入台湾街头,虽称不上蹲点田野,却也靠著一双壁虎的眼睛,在瞬息万变且流动的庙会、阵头中,捕捉下夸张冶艳的视觉印象,以人形金光布袋戏偶、背插靠旗的裸身家将、民间游艺常见的蚌壳精等,拼贴出女性观点的台湾文化身体样貌。

但何晓玫后来又质疑那些是否是自信心不足的标签,而尝试剔除此些有著指涉明确的意象与强烈的庶民气息,她让舞者染银发、穿时尚长风衣,在纯白看似无菌的空间中打造《亲爱的》(2013)、《假装》(2015),「创作者离不开跟土地的关系,创作不需要去强调文化的特质,这些标签有时候是自己贴上,我会想,那些真的是属于我们的吗?所以在这两个作品中,我希望去除符号、标签,当没有了三太子、人偶,我们是不是还能感受到自己?」

万华青山王夜巡(何晓玫 摄)

跟著神明遶境夜巡  体验人的信仰感受

直到二○一七年应文化部驻香港光华新闻文化中心主任胡晴舫之邀,她进一步思考「自己是不是不够客观,太刻意去不要这些事情,而把自己框住了」,因而新编《默岛乐园》、《芭比的独白》(2009)与《拥抱日子》为《默岛新乐园》。

这几年,编舞家走妈祖白沙屯遶境,走大甲妈祖遶境,走青山王夜巡,渐渐能分辨不同地域的集体意识所凝聚的性格差异,「像青山王在万华,那非常都会,青山王祭就像音乐剧,有清楚的演出形式。但白沙屯就没有阵头演出,而是用走路去抵达他的信仰,那是很大的力量去集结台湾的信仰。信仰在不同文化、区域、时代中展现出不同的样貌,作为一个个体不可能去改变,我们能做的只有观察与感受。」

「我们到这些现场都会想要『感觉』些什么,这些期待总是不如预期。但我被很多人感动,他们虔诚的祈求,跟著妈祖走路,那行走有很强大的磁场与能量,那步伐像静坐。我觉得看到沿路的信众,阿嬷专注的表情、小孩放空的表情、各种人祈求著什么期待得到回应的表情,当我一路走过去,看见的是人的脆弱、渴望、苦痛、无奈,这些都是一样的。这或许是作为人所必当有的幸福,我们都在祈祷,也在回应著什么。」何晓玫说。

重编《默岛新乐园》  浸入土地的体验

十年后,她重建旧作,保留她在千禧年前后,所感受到台湾社会如阵头艺阁自我展示的急迫感,「在艺阁,我看见了台湾社会、政治的处境,大家都在展示自己、争夺舞台,像在生活中,我们也在寻找自己的舞台,要发出自己的声音。那对我来说是台湾自由、民主、开放的象征,好像什么都可以。」「你看,三太子穿溜冰鞋、土地公把雷射光装在头上、白沙屯遶境有GPS定位……庙会的阵头日新月异,弹性地包容著时代的转变,台湾人好能接受这样的融合,对他们来说这是创意、是舞台。」何晓玫观察,台湾人的弹性除了在形式上,也表现在阵头、神将的精神上,表演者神/人状态的瞬间切换,「神跟人的界线好自由,走得时候很摇摆,是神,停下来表情马上转变了,又回到自己。」

「我们应该去认识不断改变中的我们,就是我们。传统不是一成不变,我们有不同阶段的我们。文化是透过人、时间、土地的关系所共同转变出的,并不是刻板的样貌,也不是要模拟某个形象,文化是不断流变的,是透过人的情感共组出来的。文化是你不可能去斩断的,是父母,是祖先,但你不会跟你的祖先一样,你必须去了解它是谁。」

与前作不同的是,《默岛新乐园》以浸入式剧场消泯舞台内外之分,强化庙会的体验,也聚焦众生的情感,尝试回应「台湾文化是什么」的自我质问,「我把成长中的回忆连结当下的观察,这个连结或许就是我的答案。台湾像是掉在太平洋上的落叶,不同世代的人在太平洋上摇摇晃晃的,不断推挤、改变……或许这就是台湾文化的样子。」她说。

剑潭公园.颜水龙《水牛图》

问何晓玫走出排练场要去哪?她最先想起的是,她过去驱车往山上教课时总会经过的一幅颜水龙壁画。一九六九年,画家颜水龙应时任台北市长的高玉树邀请创作了台湾第一件公共艺术,这幅长达一百公尺的马赛克拼贴《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俗称《水牛图》,位于捷运剑潭站附近,中山北路四段旁十字路口的车水马龙一角。

生于宜兰,何晓玫从小对著田野,对颜水龙所描绘的农夫黝黑、精瘦的肢体都不陌生,时光流转,农业社会产生巨变,《水牛图》的周遭如今堪称何晓玫口中的台湾「繁殖建筑」绝佳范例。

《水牛图》后方是公园林区,远方可见中国北方宫廷建筑风格的圆山饭店屋簷,而在《水牛图》、圆山饭店都还没建成之前,清嘉庆年间(1810年)剑潭福正宫就坐落在此,几经变革,原本的小小土地公庙,搭出了屋簷、设了办公室,二○○五年改建为现今的样貌。除此之外,咫尺处还有同年落成的地下道公共艺术,建筑背景的艺术家王为河以钢筋玻璃为主要结构,以「树」为意象,打造出斜坡式的《万物浮游》,让行人穿梭地面地下,白色日光灯管与几何钢骨结构与周遭环境产生极为冲突与趣味的化学反应。

北投关渡宫

「过去关渡宫周遭很空旷,人到这种地方自然会敬畏,对这空间产生期待。」何晓玫还记得几年前关渡宫周遭仍一无所有的景象。

据传关渡宫神像一六六一年来台,但正式建庙已是近百年后的一七一二年,是北台湾最古老的妈祖庙,原称「灵山庙」,彼时位在灵山山顶的宫庙尚未有规划整齐的小吃摊位、也没有现代水泥的办公室,远眺可见淡水河出海口、观音山、台北盆地。

何晓玫曾有过一次灵视经验,至今回想依然清晰。她说,多年前,兄长曾一度要出家,家人派还是高中生的她去劝回哥哥,「我当时到寺庙附近,见到哥哥,他领我进到寺庙前,在门口,那一瞬间我看到一个画面是,一个全身涂满了蓝色的女生,挂满配件,头上戴冠,像在跳舞,好漂亮。」这个仅只一秒的画面并没有吓到从小灵感强又自备壁虎眼的何晓玫,但过去从没见过这样的图像的何晓玫不可能靠想像产生幻视,「直到前几年,我看到藏传佛教中的渡母像。我吓了一跳,那就是那个女生的样貌。」

她相信科学,也相信宇宙的能量,「那能量也许是科学,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能力去理解,但人需要这种依靠。」

万华青山王夜巡

台北万华艋舺青山宫灵安尊王青山王祭的暗访夜巡通常在每年农历十月廿、廿一日进行,为的是廿三日青山王圣诞日之前,将城市中藏身暗处的魑魅魍魉一网打尽,按照导览人员的说法是:「这样神明生日当天才能安心开趴呀!」

去年年底,何晓玫跟著青山王夜巡了一回,对神将的亲和力印象深刻,「他们会自己跑过来给我拍照!他们把七爷八爷变成大玩偶,但这也不是不敬,而是觉得愈被众人喜欢愈好,台湾人可以一秒切换自己的状态,那把尺存在表演者的心里。」

在《默岛新乐园》中,三名站在三公尺高的傀儡架上的女舞者,瞬间切换的表演状态就源于此,「上一秒入神的状态舞动,下一秒嚼口香糖,自在使唤观众,与他们互动。像女神,下一秒又像朋友。」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可360度晃动,无靠背无安全带支撑的「神坛」是由薪生民俗传艺剧团团长陈世倬所打造。

另一方面,在城市中的青山王祭拥挤的身体感,也成为该作浸入式剧场的最好注解。何晓玫描述,「青山王祭时,庙前搭了一个台,但只封了一个路口,观众面前是舞台,背后是艋舺大道疾驶而过的车流,在人流与车流中,我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只能沉默。人在那个场景中,舞台跟现实是没有距离的,那一刻,我觉得太像我的舞了。」

北艺大射箭

「台湾女生长期被刻板塑造成芭比娃娃的样子,应该鼓励大家来射箭,那会是完全不同的样貌。」曾经,原生家庭对于「完美女性」的包袱束缚著何晓玫,人偶、芭比等形象曾不断在她的作品中出现,那些完美的娃娃总是处在被监视、被操控的位置,后来,她编了一个作品,直白地就叫《假装》。编舞家说,《假装》则是爱自己,爱那脆弱却假装坚强的自己。

如今她不把「芭比」单纯视为被社会框架的女性了,「她有能动性,在聚光灯下,她们自由,不再拘谨、痛苦。我现在觉得,女人『扮演』的取舍都在于自己。」

何晓玫最近开始学射箭,对她来说,射箭与跳舞是同一件事,「射箭与跳舞都得专注当下。射箭时,觉得自己好像抛出一个声音,到你的目标,让它停住,想像有个声音被你自由延伸,像条线,从此到彼,这跟舞蹈完全一样。」

在北艺大隐密的姑婆芋步道,她紧盯著旁人见不著,只存在她心底的标靶,简单地说:「射击关乎意念。」

聚光灯下,女人可以不只扮演芭比。她是芭比,也要做自己,上戏下戏拿捏在心,「我前阵子突然想要演戏,我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很好的演员,但一个转念,又想,干嘛去演别人呢?我现在不就在演自己,我的人生就是我在演啊,那就又导又演地编好自己吧!」

北艺大射箭( Yi Ching Juan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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