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腔粉调、旦角、胡琴 倾听一出出痴男怨女 |
上海滩专演京剧的重要场地天蟾舞台,因邵逸夫出资修整,又名逸夫舞台。
上海滩专演京剧的重要场地天蟾舞台,因邵逸夫出资修整,又名逸夫舞台。(李翠芝 摄)
特别企画 Feature 张声─倾听张爱玲/走过时代

陈腔粉调、旦角、胡琴 倾听一出出痴男怨女

张爱玲与戏曲

张爱玲听过看过的戏曲很多,忠孝节义、英雄侠义、江山美人和才子佳人都有;但别有意味的是,这是一个廿三岁的文艺女青年的眼睛,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市民」的耳朵,所有看过的戏和听过的腔都被这双眼睛和耳朵过滤了。真正让这双眼睛、耳朵留下深刻印痕和云烟的,不是风化伦理,而是两性情爱,不是家国变故,而是痴男怨女。

文字|孙瑞青
摄影|李翠芝
第242期 / 2013年02月号

张爱玲听过看过的戏曲很多,忠孝节义、英雄侠义、江山美人和才子佳人都有;但别有意味的是,这是一个廿三岁的文艺女青年的眼睛,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市民」的耳朵,所有看过的戏和听过的腔都被这双眼睛和耳朵过滤了。真正让这双眼睛、耳朵留下深刻印痕和云烟的,不是风化伦理,而是两性情爱,不是家国变故,而是痴男怨女。

这是一九四三年的孤岛。

这是一道由南腔北调组成的十里洋场风景。

老城厢里小热昏、小滑稽吹拉弹唱卖著梨膏糖,茶馆、书场里弦索叮咚,说书先生操著吴侬软调,娓娓叙说著弹词《描金风》。

卡尔登大戏院上演著名导演费穆的卖座话剧《小凤仙》,不远处的大世界也开始了它锣鼓喧天的喧哗……

亭子间嫂嫂打开了留声机,这里是《追韩信》,那家是《玉堂春》。

弄堂人家的无线电里的申曲,姚水娟、尹桂芳的女子越剧是每日必播的。

夜色中,霓虹闪烁。

黄金大戏院早早挂起满座红灯。「四大老生」之一的杨宝森携名小生俞振飞、名旦李玉茹连续贴演《四郎探母》、《红鬃烈马》……

这一年,张爱玲写下了小说《心经》、《倾城之恋》。

浸润在各色戏曲腔调中

很多人说,在她的作品中听不到「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的悲怆时代音调;但是,她一定听到了《空城计》中诸葛亮在城楼抚琴时的凄寂和悲凉。

一九四三年,是一个被怀旧者艳称为「流金岁月」、「风花雪月」的年代。

这一年,四大名旦之一的程砚秋携《金锁记》第三度来沪上演。

这一年,以演唱九腔十八调为才艺功夫的《纺棉花》、《大劈棺》上座连满八个月,童芷苓被称为京剧「全才坤旦」、「劈纺大王」。

这一年,女子越剧新秀袁雪芬以新剧、新腔《香妃》、《祝英台》风靡一时,从此领袖群伦。

这一年,沪剧(申曲)新星丁是娥以西装旗袍戏《野兰香》艳压群芳,日后登顶沪剧皇后。

这一年,在戏院、剧场里,张爱玲留下了长长的足迹和踪影……

其实,从童年时期,她就喜欢看戏,京剧对她来说如数家珍;孤岛时期,有相当一部分闲暇时光,她是靠看越剧打发的,在街头走过,无线电里传来申曲,她也会低首流连。看过的戏是极多的,就连昆曲、评弹和北方「蹦蹦戏」也多有涉猎。

虽然她自称是外行,但在〈洋人看京戏及其他〉的文章中,她信手拈来的就有《得意缘》、《龙凤呈祥》、《四郎探母》、《红鬃烈马》、《玉堂春》、《乌盆记》、《纺棉花》《失空斩》及根据京剧名伶故事改编的《秋海棠》等;小说《金锁记》、《连环套》《鸿鸾喜》、《霸王别姬》、《送花楼会》及《华丽缘》,更是直接借用了京剧和越剧的剧名。

戏曲吟哦中听见「痴男怨女」

虽然,她听过看过的戏曲很多,忠孝节义、英雄侠义、江山美人和才子佳人都有;但别有意味的是,这是一个廿三岁的文艺女青年的眼睛,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市民」的耳朵,所有看过的戏和听过的腔都被这双眼睛和耳朵过滤了。真正让这双眼睛、耳朵留下深刻印痕和云烟的,不是风化伦理,而是两性情爱,不是家国变故,而是痴男怨女。

虽然她也谈论这些剧码的道德教化问题,比如《红鬃烈马》的贫富、《四郎探母》的伦理、《乌盆记》的悲剧等等,但这些不是她的重点,甚至也没什么兴趣,她真正的兴趣和重点,在于品味、咀嚼《乌龙院》、《纺棉花》等戏中两性之间的爱恨情仇。

《乌龙院》的宋江杀惜早已是男女情场搏杀之经典,而《纺棉花》不过是一折久别重逢的夫妻试探别情的玩笑戏!但一九四三年的这场《纺棉花》,却风魔了整个上海滩!童芷苓以此打遍天下无敌手,直令大师生畏。

这是一出非同寻常的戏,囊括了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上海滩最入耳的声音,也成了十里洋场的代言者!

这是一出不过寻常的戏,旦角以时装出场,旗袍高跟皮鞋加浓妆,边唱流行歌曲边纺棉花,四大名旦模仿秀而已。

但真正的风情在于,当婴儿哭叫时,童抱起假娃娃,「别哭别哭妈妈喂奶给你吃」,作势便解旗袍腋扣,台下屏息期盼,以为春光将泄,不料童将下巴朝台下一扬,那意思是别想得美,于是一堂喝彩。

当丈夫问妻子:我不在家谁照顾你?童芷苓喜欢手指台前的一个男观众说:「你顺著我的手瞧,就是这位戴金丝眼镜的先生。」

这已是明晃晃的调情,台上台下,又是一阵互动。小小的越轨举动,就这样满足了无数在日常生活中循规蹈矩、有心无胆的市民。难怪《纺棉花》被称之为「粉戏」。

粉即是色,雅称调情,俗称吃豆腐也!张爱玲评论道:《纺棉花》成功了,因为它是迎合这种吃豆腐嗜好的第一出戏。于是观众深深感动了。

显然,廿三岁的女作家一眼看穿了这出戏红得发紫的秘密,就在于调情/出轨之间的分寸拿捏。她也一下捅穿了这张窗户纸:感官的挑逗和灵魂的出轨,正是痴男怨女缠绕、角逐、争斗和厮杀的根源。这也是人人爱做的白日梦。

于是,戏曲成了留给张爱玲印象最深的声音,也成为她观照「传统」与「现代」、诠释「历史」与「当下」的支点和视角。戏曲的别称「传奇」和男女之间的「流言」,会成为「张看」世界的结果,不是偶然的!

倾听旦角呢哝中的弦外之音

与其说张爱玲是在听戏谈戏,不如说是一个廿三岁正怀春的妙龄女子,在倾听古中国的四位旦角——烈性女子(《乌龙院》)、贞洁女子(《红鬃烈马》)、风尘女子(《玉堂春》)和调情女子(《纺棉花》)的内心呜咽和咏叹。

换言之,张爱玲无法跳出十里洋场这个特定的时空,和孤岛的「小市民」一样,她的眼睛和耳朵的兴趣不在朝堂,而在闺房;不在沙场,而在情场。这就不难解释,以古代才子佳人为主角的女子越剧和以都会红男绿女为题材的沪剧(即西装旗袍戏),何以会在此时的上海红极一时;同样,这也不难解释,海派京剧大师周信芳(麒麟童)创排的家国大恨的新戏《明末遗恨》,何以会让这个廿三岁的女作家充耳不闻。

因为,只有旦角的呢哝情话,才是张爱玲聆听的主旋律。

有趣的是,张爱玲《传奇》中的女主角,也几乎都长有一双花旦般的吊眼梢。即便像《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华侨王娇蕊,也是「把眼睛像伶人似的吊了起来」。《倾城之恋》的白流苏更像是从戏台上走出来的花旦,范柳原说:「你看上去不像这世界上的人。你有许多小动作,有一种罗曼蒂克的气氛,很像唱京戏。」

于是,曾经的经典剧码都被颠覆和解构。

《霸王别姬》成了姬别霸王。

越剧《华丽缘》(孟丽君)重构成了「一个行头考究的爱情故事」。

悲剧《金锁记》、武戏《连环套》、爱情剧《鸿鸾喜》与《送花楼会》等,都被解构以女性的情欲为视角,分别对社会秩序的伦理、道德、政治等底线,进行了调弄、触碰和挑战。在「调情/出轨」之间,玩起了一场两性之间的猫捉老鼠的游戏。

张爱玲自认为《心经》有点晦涩,其实一点也不;说穿了,就是一个小旦吟唱的一段难以启齿,而又备受煎熬的不伦之恋。如此而已!

张爱玲的兴趣虽然在两性之间的情爱,但是她没有鸳鸯蝴蝶派的肉麻和浅薄。

因为在戏曲的剧种和旦角的腔调之间,她还听到了一种悲凉的弦外之音。

伴著苍凉胡琴写下人生苦味

她自称「不大喜欢音乐」,但对胡琴却情有独钟。

胡琴的调子是苍凉的,一调弦子,听著就有一种奇异的惨伤,彷佛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丝丝的悲凉就由骨子里冒出来了。而京剧、越剧和沪剧等传统戏曲的主要伴奏乐器,正是这把胡琴。

无论是沪剧抑或越剧,乃至《空城计》中的诸葛亮,回响在张爱玲耳边的,都是阵阵的悲凉。

没有这份历史的悲凉,张爱玲就不成其为张爱玲。

《倾城之恋》就由这把胡琴为战乱中邂逅的一段男女私情开了头结了尾:「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胡琴咿咿呀呀拉著,在万盏灯火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

张爱玲用这把胡琴给乱世定下了凄惶不安、浮华若离的悲凉主音调。

这份悲凉也让张爱玲和她的小说获得了深远的历史和人生的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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