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身说法:舞者郑皓 面对热爱与生存 不悲观也无法乐观 |
舞者郑皓
舞者郑皓(林韶安 摄)
专题 表演人,报税过后……

现身说法:舞者郑皓 面对热爱与生存 不悲观也无法乐观

回到基本面来讲,虽然我个人觉得精神性的东西才是最核心的,其他都是次要的,都只是为了要辅助这个核心。但现实来说,工作与收入完全不相符,连基本工资的水平都达不到,这很恐怖。一般行业,劳心的报酬通常高于劳力,但在表演艺术圈子则未必。

文字|张慧慧、林韶安
第295期 / 2017年07月号

回到基本面来讲,虽然我个人觉得精神性的东西才是最核心的,其他都是次要的,都只是为了要辅助这个核心。但现实来说,工作与收入完全不相符,连基本工资的水平都达不到,这很恐怖。一般行业,劳心的报酬通常高于劳力,但在表演艺术圈子则未必。

问郑皓能否接受这个一般在职场上被认为是「潜规则」避谈薪资的采访,他几乎是马上就答应了,跟本次接受问卷调查的大多受访者所想的大致相同:行内表/导演职的普遍低薪不是秘密,「没什么不能说的」。

「但我不能代表所有人吧,」他又有些焦虑地斟酌话语,「我的案例跟别人比较不一样……」

从舞蹈赚得的,又奉献给舞蹈

数学系毕业,考进舞蹈研究所,把大学时的兴趣变成职业,最初也遭受反对,但现在家人已是他最强的奥援,「现在都快支持得有点过头了,他们每次看演出都很开心,演后座谈我爸都会抢先发问,让我有点害羞。」郑皓坦诚,是家人每月的援助,让他「不一样」,不须像大多数舞者打工维生,而可以补足过去所缺少的经验,「虽然我今年卅二岁,但我一直是以少了五六岁的心态在工作,希望可以补足不足的训练。」

二○一二年退伍,开始正式以舞蹈为职,直到二○一五年拿国艺会补助出去考团之前,他每天的行程都很固定,「早上十点半去团里上课,每周上四天,下午排练,有时排到晚上。头一两年我还有回苗栗的母校教数学,很常半夜到苗栗,连上两天课后,下午就赶回台北排练。基本上,只要不强碰团里的时间,我就会在外接案,首要考量倒不是钱,是经验。」

不把收入作为首要考量,他想填补的是过去舞蹈训练的空缺,曾落榜了两次云门、舞蹈空间,二○一五年得到一个义大利团队的offer,但也因签证报酬等条件不理想而没有加入后,他选择以独立舞蹈工作者走江湖,来者不拒地跟不同风格的编舞家们合作,让自己练成或模仿相异的身体风格,「跟不同团队工作带给我的启发大过于难处,我可以透过模仿不同创作者的风格去练成自己,现在我大概比较知道可以往什么方向走。」

他不买衣服,靠搭著国外演出工作的顺风车旅行,精算各种日常支出,维持「糊口」的最低限度,最大的消费是观赏艺文演出、投资自己去上的各种工作坊,左口袋从舞蹈中获得的薪资,右口袋又双手奉回给了舞蹈。从数学系第一名,转向相对陌生的舞蹈,他是为了「达到人格的圆满」,「对我来说,科学是处理人和世界的关系,人文则是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我爸是工程师,我妈是历史老师,我成长在一个较少接触艺术的家庭,我从数学转向艺术大概是希望能补足过去缺少的。」

以修行面对舞蹈,但财务无法自由「很恐怖」

「对我而言,数学、艺术、哲学都是第一手的门类,直接与世界和人的经验互搏。对第一手的研究产生了第二手的,也许更偏应用、实用性质的,金融甚至都该算上第三手,我无法想像自己一辈子研究衍生性金融商品的样子。若以马斯洛人类需求五层次理论而言,我的精神需求高于物质需求,这只是人生选择的先后顺序,有些人可能不需要艺术,但我需要,我觉得世界变化太快,人性却又未必有变化。我自认是很古典的,相信某些永恒和不朽的、不会被时间洪流淹没的事物才值得追求。」他说。

在收入无法维生或自知没有足够的能力继续待在这行之前,他没想过放弃。「我觉得艺术家是能够持续在一个领域打磨自己的人,我目前充其量只是艺术工作者。有太多榜样可以追随,比如工作中碰到的几个人,这些人对社会、艺术的责任感,让他们像全年无休都在工作,看著他们,都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继续,还有更努力的空间。」

虽几乎以修行者的姿态面对舞蹈,但面对财务无法自由的困局,郑皓也直称「很恐怖」,恐怖源于表导演的薪资经常连为人诟病的「22K天花板」都搆不著,「换算工作时薪甚至比超商店员还低……」以舞蹈为职志,面对生存需求的交叉,他并不悲观,但老实说,也乐观不起来。

Q:目前年薪多少?如何维持日常生活所需?

A我这几年都刚好跨过需要缴税的门槛,约莫卅万到卅六万之间,但今年就还不到一半。有些只比我小一两岁的表演者曾跟我说过,他们从来没有缴过税,我觉得不可思议,也很恐怖,他们甚至接的工作比我多。

我物欲低,比如现在衣服只买排练服,没什么艺文支出以外的娱乐,偶尔去看电影也会精算过,比如哪张信用卡可以打折,生活还能糊口。而且幸运的是,我有家人的支持,每月约万余的资助补足了我生活的缺口,这是我的奢侈,不用在年轻时就为了维生放弃自己喜欢的,但这奢侈有时也让我感到罪恶。

Q:二○一六年参与的演出数量,对你来说算多吗?过去这几年的演出数量,变化很大吗?

A演出类型、性质差异相当大,我个人二○一六年状况尤其特殊,有些案子更小、有些案子较大、也有自行创作且申请到文化部补助,报酬相对理想。参与演出的作品:三、四月在两个小型艺术节演出余彦芳小品《日常生活》、六月林文中舞团《流变》、七月骉舞剧场跟台电合作的户外演出《美好的下午》、八月我编创的独舞《落后巅峰》、十月十一月骉舞剧场《速度》在台北、北京、上海巡演八场,十二月参与北美馆萨维耶.勒.华(Xavier Le Roy)展览“Retrospective”。而今年年初演出的尼德剧团《两个错误间的时光》也是二○一六年征选上的。

Q:当演出数量减少,或收入不足时,你会怎么做?除了一般收入,您有在投资吗?

A最主要还是家里的资助,我想过教数学家教,但一方面我的数学是理解的数学,短时间内未必会考高分,并不是每个家长都可以接受这样的教法。而一旦有学生,接案的弹性也会受限,就一直搁著;在投资方面,别人可能想说懂数学可以去操作这块,但聪明可能反被聪明误,我爸劝我没有百万以上的资金也不用跟别人玩,所以我目前没有研究这块。

Q:台北市每人每月平均消费支出为两万七千元,你的月支出大约是多少钱?有哪些类型的支出?

A我没有仔细去算过,因为一定超支,害怕知道啊……但每月支出大概三万到三万五,我猜。除了基本吃住交通,最大的支出应该是看演出,每月花四五千看各类型演出,以前最多可以看到一年近百场,现在没这么多了更知道数学应该是怎么回事,看得到那有多难,在当时投注的心力不够。。还有参加各式工作坊进修,调理身体,我三到四周会去调整一次,一次一千二。我也没有收藏什么的爱好,以前很爱买书、唱片,现在发现市图藏书太丰富了,买的量减少很多,就算买也只买二手书,另外,演出空档久久一次去找个台湾某个地方待个几天。

Q:目前的演出收入与刚入行时相比,涨幅多少?以前每场演出费用大约多少?

A目前收入大致可以分成三类:一是剧场演出,通常有两种方式计价:排练费与演出费分开计,或者单计演出费,以场次算整档。前者通常排练费一个时段五百到六百元,演出费用一场五千到八千元;后者每场演出费约以一万元计,通常一档三到四场的演出,算下来约三到四万,两种方式可说差不多都等于一场一万。我想这是平均值或最低值。我自己长期合作的一两个团体,报酬高于平均值不少,这是比较幸运的。

 二是小型艺术节邀演,平均一档约八千到一万元,大约是周末两三天,一天二到三场。还有一些特殊情况是自行创作、海外巡演等,或参与北美馆勒.华展览“Retrospective”,报酬较好。“Retrospective”以小时计价,每小时四百七十元,当时圈内人都趋之若鹜地去征选。

Q:请谈谈你在相关领域工作,及非相关领域的工作,其内容为何。以您的状况而言,哪一个工作的收入占全年收入的最大部分?

A主要收入来源依然是参与演出。我参与过一档节目的动作设计费用是一万五,但我也接过四五千的。因为需要长时间跟排,换算时薪仍是远低于剧场技术人员,或其他设计群。

Q:近年的演出工作内容,你还满意吗?对你来说,工作内容与收入相符吗?

A虽然每年在整理自己的履历时,都会惊讶自己好像接了不算少的演出,但还是希望自己可以再接更多工作。我常疑惑别人为什么要找我合作,后来我想,或许我是作为一个人在跳舞,而不是作为一个舞者在跳舞。虽然我一直以后者为目标,希望能有狭义舞蹈科班出身的人的肢体能力,让日后接演的作品有更好的呈现。

回到基本面来讲,虽然我个人觉得精神性的东西才是最核心的,其他都是次要的,都只是为了要辅助这个核心。但现实来说,工作与收入完全不相符,连基本工资的水平都达不到,这很恐怖。一般行业,劳心的报酬通常高于劳力,但在表演艺术圈子则未必。我有时对于剧场工作者表演、导演实质报酬低于技术剧场工作者的状况感到不解。也许「创造」之好坏从来都是个说不清的事、无法量化,因此难以计价。但若从每年能够负担的工作量去推算,不难发现表导演若要维持品质,每年能有创造产值的制作量,恐怕低于设计/技术数倍,不过这种倍数差距并没有反映在报酬上。但这种现况并非是设计/技术工作者薪资高,而是表导演工作者太低了。

舞者每档演出得排至少三、四个月,一周三、四个时段,同时排两档演出也就很吃重。就创造性而言,超过两档演出实质创造力就下降。平均下来每个月报酬低于两万,因此不得不打工。怎么说表导演也算是技术知识创造含量都高的工作,收入不仅要糊口,也得持续进修上工作坊,得进排练场维持身体能力,调理身体的开销也不能少。创造是最耗时间,又未必能有实际产值的工作,许多创作者几乎是没在关机的。以全年能负担的工作量去倒推薪资的话,实际上目前表导演工作者的时薪,恐怕连基本薪资一半都不到。

话说回来,艺术工作者在历史上,一直都是极低薪的一群,这必然有些道理。艺术是某种极大化、升华人类经验的工作,与生死相抗,几乎所有优秀艺术家都经历过长时间穷困潦倒的生活,是否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在平稳条件下必然产生不了有力的艺术?或者,艺术从来不被多数人所需要,因此没有社会意义下的「价值」?这都是老问题了。

Q:你认为理想的工作收入与演出状态为何?(成为领有固定薪资的驻团表演者、多久参与一档制作、一场演出费用多少、收入完全为表演、无须其他相关领域工作,等等)

A大概比现在一档演出多一半到一倍吧。一年固定五档演出,一档六到七万,年收卅几万以上,不用四处打工糊口……嗳,讲出来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短期内应该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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