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死亡转换过来的失语者叙事 |
尽管表演上不时陷入激情悲苦的刻板手法,《天堂鸟》却透过帐篷形式翻转了权力展演。
尽管表演上不时陷入激情悲苦的刻板手法,《天堂鸟》却透过帐篷形式翻转了权力展演。(香港康乐及文化事务署 提供)
四界看表演 Stage Viewer

从死亡转换过来的失语者叙事

香港世界文化艺术节「跃动非洲」的三出戏

说故事,就是这三出作品的创作核心,也是它们别具力量的所在。无论是《天堂鸟》引领观众在帐篷内游走,以片段化的叙事打造一段独裁政权下的时间和心灵之旅程,或是两出独角戏《等待》和《离╱合》,各自从个人生命史架构出种族隔离和屠杀历史中的失语者观点。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看到,非洲创作者如何在当代剧场中继承口述传统,进行班雅明所言对过去的「再回忆」工程,以修复大事纪底下的「无名者历史」,受压迫者的非正式历史。

文字|周伶芝
第302期 / 2018年02月号

说故事,就是这三出作品的创作核心,也是它们别具力量的所在。无论是《天堂鸟》引领观众在帐篷内游走,以片段化的叙事打造一段独裁政权下的时间和心灵之旅程,或是两出独角戏《等待》和《离╱合》,各自从个人生命史架构出种族隔离和屠杀历史中的失语者观点。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看到,非洲创作者如何在当代剧场中继承口述传统,进行班雅明所言对过去的「再回忆」工程,以修复大事纪底下的「无名者历史」,受压迫者的非正式历史。

法农(Frantz Fanon)在其著作《黑皮肤,白面具》第一章,便引用梵乐希(Paul Valéry)因知晓语言的非常力量而写下的诗句,视语言为「迷途肉体中的神」。精熟语言,也就掌握此种语言所表述和指涉的世界,法农从此出发探究的是,被殖民者和殖民母国的关系。我们始终必须面对开化国家的语言和继之而来的文化价值的问题,语言使用牵涉到生存状态和态度。「当他拒绝他的黑,拒绝他的丛林,他会更加的白。」法农如是道。

在我观赏非洲当代剧场的有限经验里,最常看到的便是结合传说、仪式、吟唱、巫师之舞的说书剧场,从对西方的认同优越及文化原初性遭压抑后的自卑讨论切入,反省殖民帝国带来的差异刻痕,试图在过往和现在之间游移,以滑动已然对非洲想像固著且简化的西方言权。此行赴香港观摩以「跃动非洲」为主题的世界文化艺术节,短短但密集的三日内看到其中印象较深刻的三出作品,亦是在当代剧场里承继口语传述的形式,回望历史和记忆里不该遗忘的创伤。

避免成为「单一故事」的受害者

岛国台湾和非洲大陆的距离看似遥远陌生,除了媒体不时传来各种令人感到绝望的黑暗新闻,我们恐怕难以想像索马利亚曾被誉为诗的国度,也不清楚拉哥斯现在已是兵家必争之地、成为非洲最大经济体。但是我们或许都有印象,台湾处于冷战结构的欧美势力一方,派出的农耕队会在烈日下为宫廷里的非洲执政者「示范农技」。就全世界的政经结构布局而言,台湾其实亦处于「黑暗大陆」单一叙事的共构关系里。此趟在香港旅馆无意间瞥见的中国节目,更是带来「符合旨意」的插曲:一位非洲黑人以字正腔圆的北京中文献唱,满怀感激之情、盛赞中国带来的钻油与航太技术如何改善当地生活。恰恰反映,重塑民族国家与经济策略的廿一世纪非洲新局势。一如卢安达在历经大屠杀之后,力求族群融合与平和,即招徕中国势力进驻,为其充实资本发展。

这些「前情提要」是为了提醒我自己的他者目光,在身为此次非洲艺术节的观众时,该如何来回检视和多方理解,而不落入西方当代剧场长期植入的美学评判。正如索因卡厌倦西方文学总是将他的剧本简化为一种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文明冲突」,未能深入探讨其书写中所纳入非洲神话信仰中的「过渡」(transition)思想。再者,像奈及利亚于一九六○年代经历多次军事政变,军人长期掌权,民主之路走得艰辛苦长,近年又有博科圣地组织的动乱危机。在严苛环境下,剧场创作之于当地团体,更著重于分享和传承的理念,而非我们习以衡量的后戏剧、跨域、前卫与否之诸种理论的实践。来自奈及利亚、受邀赴港引介当代非洲剧场的丹窦拉(Emmanuel Samu Dandaura)教授便特别提醒,如果我们只是一昧承接西方建构的非洲形象,便容易成为作家阿迪契(Chimamanda Adichie)所说「单一故事」的受害者,而要摆脱这种循环剥削,不断述说许多不同故事便相形重要,「故事既可摧毁一个人的尊严,也可修补受损的尊严。」

说故事,就是这三出作品的创作核心,也是它们别具力量的所在。无论是《天堂鸟》Strelitzia引领观众在帐篷内游走,以片段化的叙事打造一段独裁政权下的时间和心灵之旅程,或是两出独角戏《等待》A Woman in waiting和《离╱合》Split/Mixed,各自从个人生命史架构出种族隔离和屠杀历史中的失语者观点。面对过于庞大复杂的历史状态,三出作品所呈现出口语传述的说书剧场,一方面表现自我疗愈的叙述实践,好比《天堂鸟》的创作者强调,勇敢说出故事就能释放与自由,这个我们并不陌生的心理治疗功能。

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看到,非洲创作者如何在当代剧场中继承口述传统,进行班雅明所言对过去的「再回忆」工程,以修复大事纪底下的「无名者历史」,受压迫者的非正式历史。另一有趣的面向在于,三出作品的表演者皆以熟练流利的英语作为主述语言,并不时穿插街头黑话、殖民时期的官方用语,在部族方言和诗歌之间巧妙转换,以平实却充满诗意的叙述、流畅但铿锵有力的节奏和音乐性,晓以微言大义,并有其共通一贯的幽默感,转译内在失语状态的痛苦和辩证。

《天堂鸟》展示的是世人陌生的平民形象和政治压迫下的日常私密。(香港康乐及文化事务署 提供)

透过剧场延续口传力量

《天堂鸟》的帐篷分成五个房间,如记忆迷宫的旅程,结合音乐、影像、诗歌和舞蹈,强调与观众的互动和情感连结。从第一站进入童年回忆的客厅,演员便以家常姿态,和观众讨论儿时对于西方流行文化的美好感怀,然而话锋一转,那些隐藏在英雄卡通、摩城唱片美妙乐音背后的伤痛,提示出被操纵过的族群关系和后殖民的形式暴力。帐篷和吟唱导览令人联想到博览会,运用过往殖民所有权的展示关系,《天堂鸟》展示的是世人陌生的平民形象和政治压迫下的日常私密,尽管表演上不时陷入激情悲苦的刻板手法,却透过帐篷形式翻转了权力展演。

创作者分享在非洲巡演时,会邀请观众在木板上写下自己的秘密,这些写满的木板墙会跟著帐篷四处巡演,形成另一种民众累积共筑的记忆廊道。带著故事旅行便是他们创作的初衷。并且以天堂鸟这种花的意象隐喻,取其蝎尾火焰似分歧的花瓣和撞色,既像是遭强权瓜分、破裂的非洲,也代表接纳不同种的美丽和力量后能转化为艺术,但不求同化。如同围坐分享以口传,透过剧场形式得以延续说故事的魔力。相较《天堂鸟》运用各种互动形式,《等待》和《离╱合》的单人表演,以十分简约的舞台灯光,剥除外在的矫饰;《等待》是两只木柜配上大水盆和悬挂的洋装,《离╱合》则更大胆地仅有一台录音机,在一种几无外在布景可依靠的空间里,愈加显露纯粹的故事力道及其本质。看似质朴的形式,却需要更深化的表演技巧和能量,两位演员在角色切换间的简洁叙述里,营造出更丰富的历史辩证层次。

《离╱合》述说卢安达少年如何和母亲与姐妹一路逃过种族屠杀,来到比利时安身立命。故事从他在舞厅里和白人女人邂逅时的交谈起始,对方一句「你从哪里来?」勾动他记忆深处鲜明的死亡,也一并引发他内在无时无刻的认同焦虑和良知煎熬,身为幸存者的虚荣和罪疚,以及难以担负的生命责任。《等待》则讲述小女孩从盼望母亲的漫长等待,到成人后,同母亲一样成为白人的家佣,换成自己的孩子等待她,那些个人的欢愉、坚毅和悲痛皆受南非种族隔离政策的牵动,直到最后曼德拉被释放、真相调查委员会启动,故事才再度被诉说。恰巧一男一女,一老一青年,选择时间点相近的历史转折处,省思不同处境下的生命政治。两出独角戏并置于同一艺术节,也为观众带来一个镜像折射的历史对照。

《离╱合》大胆地仅使用一台录音机,在一种几无外在布景可依靠的空间里,愈加显露纯粹的故事力道及其本质。(香港康乐及文化事务署 提供)

失语者叙事反抗化约和单语的宰制

《等待》透过小女孩数著一轮一轮的满月、祖父母对月亮女神的崇敬仪式,对比在城市工作的父母唯有圣诞节可休假返乡,西方文明和非洲神话的时间感自然对抗。这类对抗在叙述里无处不在:亚洲制造的塑胶娃娃不会碎,取自河中泥土、用心灵捏塑的娃娃,历经「创造、紧抱、摧毁」又回归土壤。她嫉妒在她怀中玩耍的白人孩子,而自己的孩子却在尘土飞扬的街上,呼吸催泪弹烟雾、在丧礼上唱歌,她只愿她的骨肉能远离她照料的白人。她深信艺术家的路,便是「利用舞台道出真相」,诉说沉默的故事之时,能让孩子安息,「从死亡转换过来。」

独角戏的演员以一个身体装著各种形象,让来去的幽魂现身述说,作为曾经存在的证明。《离╱合》一剧的演员深谙这种异质性的创造,精准呈现角色但不过分进入,轻巧游移、触发,以保持和故事若即若离的关系。少年逃亡的公路回忆是沿路堆满的尸体,与民兵交手的危险张力,身为「种族灭绝幸存者的角色」,在录音带里的机器记忆和他自身肉体不同感官记忆的角力对峙后,他坦言从未有机会讲到结局。面对幸存者意味受惠者的冲突矛盾,叙事者略显怪诞的混杂身体感,表述恐惧、压抑、扭曲的精神错乱,存在的偏差使我们成为认同的人质。叙述者反复在逃亡记忆里交互辩证这种关系,以反抗化约和单语的宰制,并省思叙事中的「我」是如何被一定程度地想像和指涉。

叙事者提到终于来到欧洲后,母亲和妹妹逃过了霍乱和大屠杀,却逃不过先于种族灭绝、非洲令人感到可耻的共业:爱滋病。他最后的身体变成八岁妹妹临终前的病体,此时他不再叙述、语言沉默,但却是精神上唯一直视死亡的一次。然而如梦初醒后,他回答白人女人,自己来自「比利时」。这是《离╱合》的高明之处,以简洁有力的方式表现,说英文而规避原乡答案的主角,就此成为永恒客居且断裂的失语者,如德希达(Jacques Derrida)所说,我们只说一种语言,而我们并不拥有这个语言。在残缺且受限的记忆里,他以说故事的力量,在断裂处召唤了一个多重复数、失语者的叙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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