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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瑞扬(林科呈 摄)
舞蹈 那时的我们甚至没有丰年祭,这样的我,还能算是够格的「排湾族」吗

《我.我们》第一部曲专访布拉瑞扬

2023TIFA 布拉瑞扬舞团《我.我们》第一部曲

2023/4/14  19:30  2023/4/1516  14:30

台北  国家戏剧院

2015年布拉瑞扬回到台东时,各家报导为这个从纽约林肯中心跳回部落家乡的人喝采。那个时候大概只有他知道,自己虽然身体回到台东,但是整个脑袋仍然是都市的形状。头几个作品,他现今想来都带著一点「不成熟」的味道,倒不是艺术上的意义,而是生活上的,是切身的感受「回家」这件事情,他还不知如何成熟的面对。

归乡八年以后,《我.我们》主打以他自身的血肉排湾族为核心思想,推出首部曲舞作,以手指认部落情感及其文化精髓。有此作品展现,是否表示他已成熟到、能够面对紧随自身已久的问题了?

「我一直想做这个主题,但是又害怕不敢做。因为──说个玩笑话,我如果做其它族群,做坏了、被骂,那都情有可原,你就是异族嘛。但今天遇到排湾,我就很紧张。」布拉瑞扬说,他一面担心,一面挂记,指称这几年的是中年危机推了他一把:「想说世事无常啊,问自己就这样离开的话会不会有遗憾啊?因为你口口声声说要回家,可是根本没回家,连你的族群都没有去碰触。」

这一碰,牵起了三个排湾族人的缘分,除了布拉瑞扬之外,便是歌手阿爆(阿仍仍)以及艺术家磊勒丹・巴瓦瓦隆的合作。

《我.我们》第一部曲排练照。(高信宗 摄 布拉瑞扬舞团 提供)

排湾族的资格?身为排湾族的事实

「所有的相遇其实不是偶然,都是被安排的。」布拉瑞扬说,至少与磊勒丹的结识不是偶然。

谈起这位艺术家,布拉瑞扬会一再重复如「不可思议」、「太厉害了」……等等惊叹贯串。「磊勒丹小我将近二十岁,是排湾跟汉人混血,从小在部落长大,他的生命经验养成,还有宇宙观的思想,全都从排湾族出发。」布拉瑞扬的惊叹在于──「我才是长者欸,但是我不断从这个晚辈的身上看见更深的排湾族生命。」

他打个比方,本次《我.我们》的三部曲计划核心,便是由磊勒丹提出的。排湾族语有三个词──Pulima、Puqulu、Puvarung──分别象征生命中的三个阶段,年少轻狂时,我们以手指认这个世界;中年以后,懂得以脑思考;年老时分,明白如何以心去感受。布拉瑞扬说:「这不是我平常会讲出来的话,磊勒丹提出来的每一个想法都像是一种涟漪,可以串起故事与故事之间,我感觉有点挖到宝。」

看著磊勒丹,布拉瑞扬的心底不时会感到惊喜,当然也会再回过头来自我怀疑,自己是否「够纯」、文化底蕴有无对方深厚?每逢此时,总是表妹阿爆将他拉回来:「她常常跟我说:『哥你不要那么紧张、你不可能像磊勒丹,他从小就在那边啊。』」

阿爆说得对,毕竟他们年幼时的部落,可是连个祭典都没有。

「原住民意识才抬头二十几年,我虽然从小也在部落长大,可是我们小时候没有收获祭,只有运动会,或者小米收获祭。但是形式被变形很多。我们晚会上也唱歌,不过长辈唱的是〈玫瑰玫瑰我爱你〉、我小时候歌唱比赛还是唱〈龙的传人〉咧。包括族语也是,我爸妈在家里刻意不说,想说这样才能够让小孩受到更好的教育。」

──说著说著,童年尽是被扭曲过的文化,这样一来,是不是就代表他不够「排湾」?

然而,「你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排湾族。刻意强调排湾不是很奇怪吗?」这句话,同样也是阿爆给予的当头棒喝。

布拉瑞扬说:「就像我之前听阿爆的母语的专辑,我问她说这首歌好好听,但为什么要欧欧耶耶。她说:『哥,你要想,我在高雄出生,听西洋音乐长大,唱出来的歌就是这样啊。』」言至此,他失笑,果真如此。

三十来岁的磊勒丹能够清晰的以手指认(Pulima)整个排湾的宇宙文化,然而布拉瑞扬也莫不应该走到Puqulu的阶段,以思考清晰的觉察,他的生命自始至终都无法与排湾分离,无论是困惑、伤痛、迷离与欢愉,终究离不开排湾的血脉。

「所以我只要长出我的东西就好。」布拉瑞扬说,《我.我们》第一部曲应该像一棵不受打扰的树那样,尽情开枝散叶,以排湾的故土为养分,长出能够与各种生命对话的作品。

《罗恩格林》首现台湾舞台广告图片
《我.我们》影像图绘磊勒丹・巴瓦瓦隆分享。(布拉瑞扬舞团 提供)

那就让他乱吧,谁的青春少过混乱?

谈起创作背后的灵光,听起来总是闪亮动人的,回头落眼台东排练场,演出在即,一月于台东分享这路的创作历程,布拉瑞扬坦言当即此刻,「正处在我创作的低潮期。」他说,「这是很正常的啦,如果创作没有走到这一步我才会担心。」

布拉瑞扬说过不只一遍,回到台东以后,他的创作就不仅只是他一人的作品,而是日常生活的片段加总,是舞者共同激荡的花火。「排练的时候我会请舞者忘掉这个主题,找到跟这个作品之间的共鸣,我们不是在服务单一作品,而是在演绎,不同的人员调度,就会使大家的生命经验在其中产生不同的火花。」

也因如此,关于「《我.我们》第一部曲最后会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作品呢?」这个问句在正式上场前一刻,几乎是得不到答案的。「多年来共创的经验,让我告诉自己不要太逞强,如果你一直想要做出你想像中的某种画面、某种伟大的意义,会绑住很多无法看见的事。」布拉瑞扬说,创作正因此而困难,也因此而有趣。他的每个作品都有著原住民所谓「一起」完成的精神,层层包覆著,《我.我们》则尤其如此。

布拉瑞扬说,那些固我执念与群体的创意时常在拉扯,例如排练过程中他偶尔也会被吓一跳,「这次结合阿爆的音乐、磊勒丹的艺术,以及BDC的舞者三个完全异质的元素混在一起,我常常在看的排练时候内心也会有很多问号,想说怎么会走到这里?」他说,每当这个不安的问号乍现,又会随即被他心底自由不羁的创作灵魂给说服──或许,作为排湾篇的首部曲,《我.我们》第一部曲本该如此喧哗、充满纠结与冒险的情愫呢?

「会让我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啊,谁青春期没有过纠结啊。」布拉瑞扬说,他的青春台北记忆,无不充斥混乱与迷惘,努力包装自己,寻找认同,却总是模糊,「过去在城市生活,我从家门到7-11买一碗泡面都要洗澡洗头,换上正式的衣服才敢出去,我想让人家觉得原住民是干干净净的。可是到了台东,我真正开始生活,透过生活明白自己的不足,开始慢慢卸下那些包装。」

因此,如今回看团员在排练场上的躁动不安,仿佛恰好点题了《我.我们》第一部曲的核心,「观众可能会觉得冲击,会觉得混乱,或者你说震撼也好。虽然这样说有点难为情,但我相信会让大家看到意象不到的结果,在这个舞台上爆炸出来。」

布拉瑞扬将以手指认,那就是「我们」,不只是舞者,乃至观众生命中的迷离与混沌,也被包裹在「我们」之中,而当我们睁大眼睛,也能惊奇地在作品里面居然能够看见每一个个体,每一个「我」。我,与我们一同以双手触碰世界的模样,使世界在手上活生生地苏醒。

(本文转载自国家两厅院官网)

《我.我们》第一部曲排练照。(高信宗 摄 布拉瑞扬舞团 提供)
《我.我们》第一部曲排练照。(高信宗 摄 布拉瑞扬舞团 提供)
《我.我们》第一部曲排练照。(高信宗 摄 布拉瑞扬舞团 提供)
《我・我们》服装设计林秉豪分享。(布拉瑞扬舞团 提供)
《我.我们》第一部曲排练照。(高信宗 摄 布拉瑞扬舞团 提供)
布拉瑞扬(林科呈 摄)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5/08/15 ~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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