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菲律宾百雅尼汉(Bayanihan)民族舞蹈(新象.环境.艺之美文创 提供)
特别企画 Feature 感觉亚洲|路径01:地缘(二)

冷战中的友谊网络,以及市场突围

新象艺术的早期亚洲经验

我们通常会把冷战想得壁垒分明,井水不犯河水,但有时正好相反,尤其文化艺术会产生另一股力量,编织出不同的网络,不直接从属政治,而以间隔的距离,或像一则隐喻般的存在,与身后的大叙事或隐或显地交缠。

1978年,许博允与樊曼侬成立「新象活动推展中心」,自此以后,尤其在表演艺术资讯仍然匮乏的1970、1980年代,新象透过展演的引入及策办、刊物编辑、甚至艺术中心的设置等,让高雅、精致的表演艺术进入台湾社会;同时,新象也堪称艺术外交的民间代表,游走于不同的区域网络,除了受邀至各国参访,其参与发起的国际组织就有亚洲文化推展联盟、亚洲戏剧协会、环太平洋文化协进会、亚洲音乐新环境。

从日本掌握的亚洲表演艺术市场突围

在《境.会.元.匀:许博允回忆录》中提到:「1980年前,举凡亚洲国家欲邀请欧美一流的艺术家或团体,总要透过日本。原因是日本表演艺术市场在一次世界大战后已臻成熟,可提供足够的演出场次和资金,及国际级的演出场所。『新象』成立后,积极与亚洲各国结盟,并与『菲律宾文化中心』联合发起并促成『亚洲文化推展联盟FACP』的成立,目的在于活络亚洲各国文化艺术交流及建立表演艺术市场网络。」譬如许博允于70年代加入音乐学者暨作曲家许常惠创设的「亚洲作曲家联盟」,进而在这里结识作曲家三枝成章(Shigeaki Saegusa),透过这层关系,新象进一步与日本数个民间公司合作,更具成本效率地引入有品质的日本展演节目。他和菲律宾文化中心(CCP)创始人卡西拉葛(Lucrecia Kasilag)逐渐建立深厚情谊亦始于此联盟。1981年,曾受新象邀请来台演出的「菲律宾百雅尼汉(Bayanihan)民族舞蹈」即有卡西拉葛的身影,她也早在1957年便创设了百雅尼汉民俗艺术中心(Bayanihan Folks Arts Center),就在CCP建筑的后侧,那是一座复合型态的艺术园区,园区里还有「菲律宾国际会议中心」(PICC)。

在新象从总务助理一路当到副总经理的蔡惠媛,曾于90年代初被派至香港设办公室,那时海峡两岸开始互动,但还不能直接到中国大陆设点,香港成为一个循序渐进的跳板,而且香港是一个自由且安全的地区,甚至如香港中乐团等,也因此成为新象引进的节目。接下来,新象陆续引入名家,譬如北京中央芭蕾舞团、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等,同时也将台湾的表演团体输出至香港,譬如表演工作坊的作品便在香港大受好评。「后来发现在人力、物力、财力都要花很多精神,不是我们想像的那么完美,几年后就没有再持续下去。」蔡惠媛说。

许博允于70年代加入亚洲作曲家联盟大会。(新象.环境.艺之美文创 提供)
专栏广告图片

在冷战的壁垒内外

同一时期,新象的另一个境外触角伸至苏联,翻读《新象四十》年表,很难不对这一部分感到好奇。在1990年代前后至1990年代中期,新象引入为数颇多的苏联及东欧的作品,包括音乐、芭蕾、韵律体操、木偶剧、马戏等,甚至曾在1991年举办「苏联艺术节」。那正值全球地缘政治大变动的时刻,许博允在回忆录中提到,他1988年第一次造访莫斯科,在苏联解体后的1991至1994年,每年均会造访几回,并在莫斯科设立办公室。1990年,苏联波修瓦芭蕾超级明星舞群来台,堪为苏联艺术家首度在台演出。

除却苏联的精致艺术,马戏团也是新象的目标,蔡惠媛回忆,新象早期曾协助一位英国人在台北的荣星花园制作马戏团表演,许博允非常喜欢马戏,认为它是综合艺术,而在苏联,马戏团的型态是以家族为单位分项,譬如空中飞人家族、小丑家族、驯象家族等,如果透过当地的艺术经纪购买,就是对方配置好的组合,无法更换,而且成本更高,可是台湾观众喜欢看什么,自己人才知道怎么设计。她说:「所以我们必须要派一组人去,比如跟空中飞人签10年约、跟高空钢索签10年约……这样每年就可以换节目,因为我们变成producer。」但因为当时社会处于过渡期的混乱,没有多久就调回驻地的工作人员,永续经营的理想囿于现实难以为继。

还有一位与苏联有关的艺术家。被视为在新象之前最具代表性的民间表演艺术经纪机构「远东音乐社」的张继高,曾与许博允笔战,一方认为依当时台湾的艺术环境,不应该过度频繁引入节目,让人来不及吸收、消化,另一边则卖力推动,反驳「适量说」的论点。两人在表演艺术史上最重要的一次交集,发生于苏联流亡的大提琴家罗斯托波维奇(Mstislav Rostropovich)接受新象邀约,将带领他指挥的美国「国家交响乐团」赴台演出,时为1983年,距中美断交逾4年。时任新闻局长的宋楚瑜和张继高闻讯,紧急联系许博允,希望这场音乐会能够透过美国的「公共电视网」向全美直播。本来以为不可能的任务,却在菲律宾马尼拉协商得十分顺利,大提琴家视此为创举,连权利金都只收象征性的5,000美元。在《回忆录》中的记载,这场透过卫星连线直播的音乐会,最后动用了庞大的政治、媒体力量,以及新象的专业,顺利完成任务。自此之后,罗斯托波维奇与许博允亦成莫逆之交。

数位全阅览-优惠方案广告图片
俄罗斯大马戏团(新象.环境.艺之美文创 提供)

在政治中艺术,在市场中亚洲

在很容易碰触政治的时期,蔡惠媛又说了一桩,1989年捷克布拉格交响乐团预备来台,如果成真,一个共产世界的艺术团体入境,多么划时代,「怎么办你知道吗?要写很多公文,那时候因为行政院长还有教育部长愿意支持,一直写公文,他们(公部门)层层去批,批下来才能进来,很复杂。像是麦斯基(Misha Maisky)第一次要来,因为他是以色列籍,就完全被打回票,怎么样都不准,票都开始卖了,最后取消。」

可是那时引进的苏联节目、包括苏联艺术节,究竟回响如何?蔡惠媛说,新象办艺术节往往不计成本,艺术节有很多节目,票房和观众的荷包都很难承受这样的压力,所以消费会集中在几个节目,但她也提供另一个观点:「新象总是早十年看到艺术家的未来。」很多受邀来台的艺术家,当时都还名不见经传,往后却多成名家。

在《繁花绽放—新象传奇30年》中,蔡惠媛忆述她们曾于法国举办的一场表演艺术交易会成功将当代传奇剧团的《欲望城国》推销出去,我很好奇,西方国家看待亚洲剧场的方式,从80年代以来,是否经历过什么变化?她却给了一个更复杂的回应。据她长期的工作经验与观察,虽然新象早期引进了许多亚洲的表演艺术,但囿于票房,愈来愈缩减规模与数量。缩减的主要来自东南亚,台湾观众对于这些地区的节目兴趣缺缺,所以除了欧美与日本外,大部分的亚洲表演艺术节目重点还是往中国大陆和香港找,可是90年代的中国大陆缺少经纪人或经纪公司,所以得直接邀请,票房的反应也蛮好,譬如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出《天下第一楼》、《鸟人》等,皆获一定回响。

即使是像北京智化寺京音乐团、四川自贡市川剧团这样的团体,虽然没有什么人听过,但因为同根,台湾也还存在一批川剧观众,只是撤退以后没有机会看,所以还是有票房,得以持续邀请,也都获得很多观众回馈。她说,也是因为新象从上海昆剧团开始,陆续邀请中国大陆各地的昆剧团过来,让本来处于没落的昆曲,又在中国大陆重新活跃起来,愈加重视文化传承。至于东南亚的节目,就在市场需求中逐渐淡出。

回顾新象的早期亚洲经验,类似上述的故事在她的经历里想必还有很多,在这个「亚洲」的节目板块,20年间经历的区域地理的消长,从菲律宾、苏联到中国及东南亚,或亦潜藏台湾与全球地缘政治交涉与互动的区域认同,故事总要开始,从未结束。

蔡惠媛说,许博允先生喜欢马戏团,认为它是综合艺术。(新象.环境.艺之美文创 提供)
1992年政府开放两岸文化交流,接受新象正式邀请,第一个来台的中国大陆艺术团体「北京中央芭蕾舞团」。(新象.环境.艺之美文创 提供)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3/12/06 ~ 2024/03/06
数位全阅览优惠方案广告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