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她是专注于细腻弦音的专业演奏家;舞台下,她则是名列台湾全马女子百杰的马拉松跑者。这看似一静一动的双栖人生,对她而言,并非灵魂的分裂,而是在琴房与赛道之间,一场关于专注与意志的对位演出。她是中胡与二胡演奏员郭珊如,当巡演启程前,团员们都在思考要带什么的时候,她总是义无反顾地将跑鞋放进行李箱,在世界各地的道路上,用双脚探索世界,重新度量音乐与生命的宽度。
从大队接力末段班到全马百杰
回溯这段长跑旅程的起点,郭珊如笑称自己童年时的运动细胞其实极为平庸,大队接力选拔时总是班上的末段班,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根本跑不动。在考取正式乐团职位前,她曾历经高达10次甄试失败的磨练。在狭小琴房中日复一日高强度练琴达10个小时的极度紧绷状态下,跑步成了她宣泄压力、重振士气的管道。当时,她每天练完琴就去跑3公里,这短短15到20分钟的时间,成了她与自己对话的避风港。
而真正让她跨足马拉松赛道的,则是一场意外的「推坑」。2014年,她受邀指导台大EMBA二胡社团,随后因缘际会被学生推选为校园马拉松队长。这群正为戈壁挑战赛训练的学员们,热情地邀请她参加30公里的乌来山路团练,没想到她居然咬牙完成了这项考验。这份惊人的潜力驱使她在2016年挑战贡寮马拉松,顺利完成人生「初马」,从此与长跑结下不解之缘。在稳定的自律训练下,她更在2023年台北马拉松跑出3小时10分19秒的优异成绩,成功荣登台湾全马女子百杰之列。
在运动地图上盖下世界印章
对郭珊如而言,用马拉松的配速去探险,能看见与游览车观光截然不同的风景。她雀跃地说,自己随团出国巡演时之所以坚持练跑,是因为她热中于在世界的地图上留下自己的足迹,希望用双脚的实体轨迹,在运动手表与记录软体(App)的地图上,盖下属于每个城市的独特印章。
这份对「跑旅」的热爱,引领她踏遍了欧美与亚洲的多个城市。在捷克巡演时,她曾创下连续8天不中断的晨跑纪录;在柏林,她经由导游推荐,循著一张明信片上的绝美角度,一路跑向博物馆岛与布兰登堡门;在维也纳,她的足迹则踏上了多瑙河畔与绿地。甚至在瑞士与加拿大温哥华探亲时,她也维持著每天清晨跑向不同路途的习惯。她满是享受地透露异国的感官体验:「在城市的清晨醒来,跑到没有人的观光景点,那个空气、声音,跟后来去的人潮是完全不一样的。」
跑步后的生活极简,在异地的清晨感官探险
这份随团跑旅的日常,也深深形塑了她的生活哲学。「跑步以后的生活会慢慢变成减法。」 郭珊如从长跑中获得深刻的体悟,在赛道上,带得愈多,负担就愈重,这份自律促使她的生活回归极简。出门跑步时,她往往只携带手机、悠游卡与钥匙,将多余的负累留给身外,只将身心专注于当下。
随团巡演的行程极为消耗体力,加上时差考验,对许多演奏员而言如同打仗,但郭珊如总能在一大早默默起床,不化妆、不吵醒室友,几分钟内便穿戴好跑鞋出发。然而,身为专业演奏家有更重要的责任,因此她始终将安全放在首位。在陌生的国度,她一定会事先向导游或饭店柜台确认跑步路线的安全度。治安不良、视线不佳,她一定严格遵守不独自练跑的建议。在不熟悉的路面上跑步时,她更是高度专注,避免因发呆跌倒而影响手指与肩膀的演奏状态。
巴赫无伴奏与舞台上的配速艺术
跑步是她与内心对话的解药,尤其是音乐工作者,耳朵随时处于高强度的声响中,因此慢跑时她更渴望安静,绝不刻意听音乐。但在赛季训练期间,当她必须在完成演出后,于夜间独自在河滨挑战漫长而枯燥的30公里训练时,音乐就成了在疲惫极限时注入身体的「精神补给」。
此时,她的耳机里响起的不是流行音乐、不是搭配脚步的重节奏乐曲,而是马友友巴赫大提琴无伴奏组曲。她顿时神采飞扬:「我就觉得天哪,我跟马友友一样孤独耶,而且乐曲只是单旋律,就跟我一个人跑一样,真的好棒。」 巴赫音乐中极具结构性与对位的美感,在她的脚步与呼吸间流畅交织,反而能帮助她沉静下来、调整呼吸,跑得更为稳健。
在表演艺术的视角中,音乐是一门讲求极致细腻与理性控制的艺术,马拉松亦然。郭珊如形容:「音乐是感性的,而跑步则带来理性的自律。」然而,深入这两者的心法,却会发现互补与反向对位。在赛道上,前30公里的主旋律是理性的酝酿与配速,必须冷静控制呼吸与力量;而30公里过后,当身体达到极限、意志即将崩溃时,则是感性大开、全神贯注冲刺的开始。反之,在二胡演奏的舞台上,逻辑却恰恰相反。在台下练习时,需要极度理性的精准度,去雕琢音准与节奏;一旦登上舞台,则必须融入丰沛的感性,却又不能热情过头而失控。郭珊如透露,自己过去性格外放,考团路上屡次受挫,正是因为演奏中注入了过多热情。如今,她透过长跑学会了内敛与冷静,在舞台上收放自如。
「其实我觉得跑步这件事比演奏来说就是容易太多了,因为演奏有太多变数,但是跑步基本上就是一步一脚印,身体是不会骗你的。」 现在,郭珊如也成为身边音乐界同侪与学生的运动领跑者,带领著友人成功跑完台北马拉松。她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座双向的桥梁,让音乐圈的人开始跑出户外,体验运动带来的开阔视野;也让跑友们,有机会走进音乐厅,倾听国乐之美。当清晨的微风吹过异国街头,她的双脚依然在奔跑,而生命的音乐,早已在不断前行的步伐中完美地交织合鸣。诚如她所言:「跑步的时候,你会打开另外一个耳朵跟另外一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