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底至6月中,巴黎文森森林(Le bois de Vincennes)深处聚集「太阳剧团」等单位的弹药库(Cartoucherie),迎来「巴黎作坊╱国家舞蹈发展中心」(Atelier de Paris / CDCN)主办的第20届「6月事件」舞蹈节(June Events)。这个由编舞家卡洛琳.卡尔森(Carolyn Carlson)于1990年代创立、1999 年落脚于此的机构,今年集结逾百位艺术家,在阿拉伯世界研究院(Institut du Monde Arabe)、文森城堡(Château de Vincennes)、瓦隆-布鲁塞尔文化中心(Centre Wallonie-Bruxelles)等9个场馆合作下,推出26档演出、14出世界首演。20周年是机构中年回顾的时刻,也让人不禁追问:一个「国家舞蹈发展中心」办的艺术节,究竟该长成什么模样?
现任总监安.索瓦吉(Anne Sauvage)今年定调的「流变之舞」(Danses du devenir)直指当下世界局势,艺术家们拒绝一个被战争与暴力持续撕裂的世界,作品或见证历史,或呼应国际时事。批判资本主义体制、父权秩序、消费社会的加速与数位AI狂潮,也质问性别歧视、身体常规化与人类中心主义。「愤怒」让身体成为抵抗的土壤,舞台成为流动、韧性与解放的空间。当然,这谈不上独创,大巴黎同一时期的「塞纳-圣丹尼国际编舞交流」(Rencontres chorégraphiques internationales de Seine-Saint-Denis),也大量使用「重新想像世界」、「让消失显影」、「质问歧视」等修辞,邀请移民与离散背景编舞家处理身分与根源题材,在此脉络下「6月事件」今年的取向,显然反映了法国中生代舞蹈机构近年集体的大方向,社会参与、离散书写、身分政治,已然从边缘成为焦点议题。此外,2026年5月开始,更有为期半年,由法国文化外交系统推动的「地中海季」,遍及全法与北非各国,而巴黎如这两个艺术节和夏佑宫(Palais de Chaillot)、大皇宫(Grand Palais)今夏的节目都「部分」参与。一反过去以单一国家为题的「文化季」不同,首次以「地中海」为主体,聚焦移民、离散、后殖民记忆、生态转型与多重身分等议题。
「6月事件」在愤怒的基调下,「回望根源」成了具现的舞蹈语汇。美洲原住民舞蹈、马达加斯加的 afindrafindrao、巴勒斯坦 dabké、义大利卡拉布里亚(Regione Calabria) tarantelle,以及诞生于1990年代加州街区的 krump,这些曾被视为「非剧场」的身体记忆,如今被大量编舞家重新召唤上台。叙利亚编舞家米斯卡尔.阿尔扎海尔(Mithkal Alzghair)的开幕作《平和地》(Paisiblement)直接回应 2025 年苏韦达德(Sweida)所遭受的屠杀。他自言,在故乡叙利亚南部,人声与打击乐伴随的集体歌舞自古便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作品试图让叙利亚民间身体语汇,与美洲原住民舞蹈、巴勒斯坦议题产生跨地域共鸣,并把「广岛幸存者」毕生倡议和平的姿态转译为一种安静的起义。而在「地中海季」单元中,西哈姆.恩纳贾里(Siham Ennajjary)的《忍耐》(Sab’r)让 krump 与北非柏柏尔族(Amazigh)仪式舞蹈对话。塞利姆.本.萨菲亚(Selim Ben Safia)的《拉巴斯》(Labes)交织巴勒斯坦与突尼西亚的传统歌舞,并援引 1967 年耶路撒冷马格里布(Maghrébin)街区遭拆除的历史记忆。梅赫迪.达汗(Mehdi Dahkan)的《抵抗的公里数》(KMs of Resistance)重启摩洛哥殖民时期的抗争呐喊「Aïta」,以呼吸与节奏取代言语。这股回到民族舞蹈基因库的浪潮,深刻呼应近年欧洲舞蹈圈对「去殖民化身体」与非西方知识系统的持续关注。
另一条清晰的轴线,则是舞蹈与其他知识体系的混种。德梅斯特里(Florencia Demestri)与勒弗夫尔(Samuel Lefeuvre)的《全生物体》(Holobiontes)引用微生物学「共生体」概念,让8位舞者演绎宿主与微生物共构的复合生命。拉尔热-贝塞特(Ludivine Large-Bessette)与卡尔梅莱(Mathieu Calmelet)的《跃变》(Saltation)则取径地质学与生物学中的词汇,编舞结合声学振动视觉化研究身体与物理世界的渗透性。此外,从圣礼拜堂里拉齐凡德里哈纳(Soa Ratsifandrihana)与邦妮.巴娜娜(Bonnie Banane)的即兴对唱,到阿尔班.理查(Alban Richard)与弗洛朗坦.吉诺(Florentin Ginot)的《感伤风景》(A Sentimental Landscape),除了重新思考现场音乐,声响不再是配角而是与身体同步生成的材料。迪.斯特凡诺(Michele Di Stefano)与比安基.霍施(Lorenzo Bianchi Hoesch)的《远景——地中海地图集》(Veduta–atlante mediterraneo)更走出剧场,让观众戴上耳机,在阿拉伯世界研究院周边,把路人都变成「地景编舞」的临时演员。这件巴黎与罗马姊妹市70周年的委托创作,向公共空间、科学隐喻与现场声响开放,无疑体现近年当代舞蹈跳脱黑盒子剧场、追求沉浸式跨学科叙事的集体趋势。
而要理解 「6月事件」舞蹈节为何长成这个样子,得回到「国家舞蹈发展中心」(Centre de développement chorégraphique national,CDCN)这个标签的制度设计。法国自 1995 年起在土鲁斯(Toulouse)等地陆续成立「舞蹈发展中心」,2017 年正式更名为 CDCN 并订定任务章程,目前全法共16个中心。与同受国家补助、却通常由某位在职编舞家担任艺术总监、以生产该编舞家自身作品为核心的「国家编舞中心」(Centre Chorégraphique National,CCN)不同,CDCN 的任务章程明订总监不得是仍在创作的艺术家。换言之,CDCN 天生就是要扮演发掘新美学、陪伴新生代编舞家、协助作品在地方场馆间流通的枢纽。
这个制度性格,清楚地展现在舞蹈节的节目设计当中。如「关注涌现」单元透过「共享能见度」机制,结合国家赞助让年轻编舞家们的5部作品,同时获得共同制作、驻地创作与专业陪伴,正是 CDCN发掘与陪伴新兴艺术家任务最直接的落实。每晚演出前1小时的创作分享会,则属于其公众教育与媒介的任务,摊开通常隐藏在排练场里的过程。「地中海季」单元把部分策展权让渡给客座编舞家本.萨菲亚(Ben Safia),并与比利时、突尼西亚、黎巴嫩、摩洛哥等跨国平台合作,这体现 CDCN 作为「协调发行」节点、而非单一制作方的定位。巴黎作坊选择把舞台让给北非与离散社群的对话,而非输出自己的作品。
仔细研究节目的联合制作名单,更会惊讶地发现,智利编舞家玛塞拉.桑坦德.科瓦兰(Marcela Santander Corvalán)的《众水》(Agwuas),共同投资名单几乎涵盖全法16个 CDCN 中的13个,由串连的 A-CDCN 联盟以整体协会名义共同挂名。这种跨机构、跨地域的风险与资源分摊,正是此网络的核心价值,用集体力量支持个别作品的巡演生命,而非仰赖单一场馆的预算。更大不易的是,这份国际化、离散化的策展视野,始终叠合在具体的在地扎根任务上。专门提供优惠票给几个邻近地区居民、免费接驳车,以及听障观众回路辅听设备,都指向 CDCN 作为社区公共服务机构的不同面向(今年3月,巴黎作坊主办的儿童听障主题舞蹈节 PULSE,更获听力基金会颁发「社会影响奖」)。既要在阿拉伯世界研究院办沉浸式城市漫游、又要顾及街坊观剧需求,这正是 CDCN 的机构模式必须同时拥抱的两极。
平心而论,当各地大小艺术节都在使用抵抗、疗愈、解殖、共生等修辞,这固然反映众人共同面对的时代焦虑,但也不免让人思考,当公共补助的评选标准日益强调多元、平权与社会参与,艺术节的策展方向是否收敛成一套可预期、复制贴上的公式?这是远在彼岸的台湾机构、网络,同样必须持续思考的问题。巴黎作坊的「6月事件」舞蹈节20周年,不办庆生「回顾展」,却把舞台让给新人,以及远道而来的地中海创作者,或许,这正是「国家舞蹈发展中心」孵化网络身分最直白的展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