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演员,彭子玲早些年表演的时候,经常用「半路出家」来形容自己,非本科出身,只是竞竞业业地学习各种不同身体语言;然而,在与她的先生王少君共同成立乌犬剧场至今,他们走过跨国合作,谈论过聚焦核心议题的身体,也不只一次牵起不同国家的合作交流。「半路」的概念早已消弥,身在剧场,在创作中打滚,她早已是旅途上坚定行走之人。
同时,今(2026)年10月份即将演出的《你生下我的时候我也生下了你》,如同一个漫长的回音,回望15年前同为彭子玲的独角戏《丰饶之地》,亦是乌犬剧场的创团作品。两者相呼应,是预言、也是一种童话般的寓言,更明白如何说好故事的彭子玲,这一次也将同样用尽生命的力气,宛如再次生下一个孩子那样,生下这出独角戏。
被大家爱著的我,怎么可能忧郁?
彭子玲的角色很多,演员、导演、团队的艺术总监,她同时也是妻子与母亲,且在确定成为母亲那一年,她几乎可说是太逞强地、努力撑起自己。
「我跟先生本来是不孕的,所以真的发现怀孕的时候,我一口气用掉了5支验孕棒。等发现这5只都显示两条线,我把自己关起来,在房间哭了很久。」彭子玲说,此前,她和先生都有所盼望,可是事情真正发生,迎来的却是巨大的恐惧与疑问。她说:「我的理智知道身边的人都对我很好,可是一种原始的害怕,又不断让我认为自己办不到,我会枯萎、我没有力气去抵抗。」
她曾经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了。
那是在创团作品《丰饶之地》连演10场以后的自信。那次独角戏的经验,一来是宣示乌犬剧场诞生的决心,而来也是自己身而为人、为女人的思考以及诘问。让她没想到的事,演出结束后会有这么多人愿意持续讨论,甚至待在剧场周边无法离开,有些女性与旁边的观众讨论自己的担忧,有些男性恍然大悟女人们的困境。彭子玲说:「经过《丰饶之地》后,我没有停留在原地。」
所以她认为自己准备好步入婚姻,准备好承担剧团的营运计划,也必须准备好生下一个孩子了。因此她很快抛下恐惧,努力适应孕中的身体,甚至勤练武术、上健身房,忍住宫缩的不适。更别说推进产房前一刻,她都在开剧团的会议,进入月子中心以后,也直接把接下来的行程表摊开。她加倍努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失控。
「是我先生发现的,他看我挤母乳挤到哭,要我不要再努力了。」彭子玲说。
当时,人在月子中心,她愈是挤不出母乳就愈焦虑,尽管周边的人说喝配方奶也会健康长大,她还是执意,甚至上网搜寻各种母乳的优点,强迫自己要努力一点、更努力一点。先生说她是产后忧郁,她立刻否认,说:「大家都这么爱我,我怎么可能忧郁?我没有,我不可能。」
这么说起来,说不定,彭子玲后来真的是被她的女儿所拯救的。
已经是100分的妈妈
「不觉得生女儿很幸福吗?」彭子玲反问。只要开始聊女儿,她就会微笑。笑得不像是母亲,反而她才是那个被宠爱的女儿。
她说有次自己在看书,女儿爬过来,问她在看什么?「我在看教小孩的书啊。」彭子玲答。孰料女儿听完,请她放下书本,回应:「你不要再看了,妳已经是100分的妈妈了。」
她的女儿就是这么贴心,可是,是不是也贴心过头了?太温暖的孩子,难免让大人心疼。而这一切的转捩点,发生在女儿幼儿园时的某次怪病上。
「那时候,豪无预警地,她开始无法吃任何东西。」彭子玲回忆,事实上,此刻想到这件事情她都心有余悸,女儿不是挑食,但就是无法吞咽进任何食物。他们带著孩子看了中西医,全都无果。彭子玲看著孩子一面消瘦、又一面露出笑容和父母道歉,「我们只能说没关系,不要急,不要说对不起。」
她深呼吸一口气,忍住不要让眼泪掉出来。接著小小声地说:「但那个时候,我真的好怕她死掉,我真的好怕。」
查不出原因的病最让人头痛,后来她几乎只能让孩子抿一点鸡汤,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状况最不好的时候,女儿一度没有力气走路。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送急诊……
「直到有一天,去幼儿园接孩子的时候,老师向我眨眨眼,说今天有好消息,女儿会自己跟我说。」
那一日,彭子玲永远忘不了,回家的路上,女儿轻轻说:「今天我吃饭了,我吃好多,我觉得接下来应该都可以吃得下去了。」
彭子玲当时是蹲著听女儿说话,听到她这么说,自己眼泪开始哗啦啦流个不停,且只能无意识地重复著「太好了」之类的话。彼时女儿捧起自己的脸,说:「妈妈,你不要担心啦,妳生下我的时候,我也生下你了。」
彭子玲是不是在那一刻起,终于能够放下「太过努力」的执念了?或许是如此唷。事实上,从那之后她经常像个孩子那样,询问女儿:「妳可以再说一次吗?那个『你把我生下来』的故事。」
养小孩,也养土地
假如现实就是这么魔幻,那么剧场的存在就不仅只是创造魔幻的假象,而是带著那股在各种不安、混沌的过程中创造出来的力量,推使著自己与世界有更多连结吧。彭子玲说的那段记忆,是《你生下我的时候我也生下了你》的起点,却当然不是全部。
延续母亲与孩子的概念,从这块土地上生出来的彭子玲,回忆自己儿时念书,读的是国立编译馆的教材,很多历史记忆都是长大后自己爬梳。愈是理解,可能会受愈多伤,然而带著修复的伤活下来的人,也许能够具备更宽厚的心,容纳更多元的可能性。
此刻面对这个独角戏,故事中有自己内在感受到的亲情力量,也必须要有踩在这块土地上的踏实。彭子玲说:「我过去常常觉得,上一代爱我们的方式,好像都会碰到一个死胡同,因此很难真正对话。比方说聊天聊到一半,就说『这个是政治不要谈』、那个再说下去会很危险。可是,我想要打通,我想懂更多的历史,让自己的心灵地土更宽广;我想要学习母语,让自己的舌头更丰富。」
回望创团的这15年,因为有诸多跨国合作的关系,彭子玲也经常需要向美国、韩国或其他不熟悉台湾文化的人,解释自己的成长背景。她愈讲,就愈发现文化是柔软的,「我不必说服任何人,而仅只是讲述我的观点,就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那样。」
像是床边故事,万千个人讲出来会有万千种变形,然而我们将带著那故事入梦、苏醒,并且继续生活。
彭子玲说:「上一代常常会说台湾是我们的母亲,到我们这一代,我开始有另外一种感觉,那就是——我们才是台湾人的母亲,这个土地生下我们的时候,我们也生下了她。」她说这样想,有点肉麻,却千真万确。
此刻的彭子玲,也确信自己生出了这样的能力:一边养小孩,一边养著自己的土地。
彭子玲
乌犬剧场艺术总监,辅仁大学心理学系毕业,本身具有扎实的心理学训练背景与丰富多元的剧场跨界经验。在剧场创作中,擅长刻画人在社会结构里的被挤压的精神状态,并刻画两者(人与社会)之间如何相互影响的关系。其作品风格以精炼的身体语言、浓缩现实元素的舞台行动框架,来建构能并存「超现实」与「心理写实」的剧场美学;多部作品曾提名台新艺术奖、入围台北戏剧奖与传艺金曲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