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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年史》(Virginia Rota 摄 Peeping Tom 提供)
四界看表演 Stage Viewer

漫步迷宫中的永恒身体

比利时偷窥者舞团《编年史》的失序美学与存在叩问

一个近乎赤裸的男人伫立于巨石之上,有如新石器时代的标本。其他人则穿著当代服装,检视、搬运著四周的石块。在这开场之后,比利时舞团「偷窥者」(Peeping Tom)的新作品《编年史》(Chroniques)(编按)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演出中,把我们与5名舞者抛入一座不断变形的时间迷宫,在亘古与当代、神话与科幻、暴虐与荒谬之间来回穿梭探问永恒。 这个成立于2000年,以「怪诞」闻名的当代舞蹈团体,在拒绝传统肢体美感、以犯罪惊悚氛围与超高难度身体扭曲构成的诡谲风格外,更时而带著刻意的挑衅与冒犯,我们观众被逼著正视自己害怕、甚至厌恶的一切。显然,新舞作再次以极端的形式将其创作美学推至临界点。

《编年史》(Virginia Rota 摄 Peeping Tom 提供)

编织永恒叙事

一种对时空感知的执著,今昔交织,现实与神话间的界限模糊。《编年史》从剧名、灯光和舞台设计一开始便宣告了「片段化」的叙事策略,毫无疑问,这不是一个线性故事,而是一连串「编年史」,太古与未来在永恒的微光中交错。科幻电影的的氛围浓厚,舞者在石头与工具之间挣扎、探索,却又夹杂中世纪的链甲头盔、漫画风格的武打、太空衣与魔幻机器人。作品刻意瓦解了任何的时代属性,创造出一种时间上的「异托邦」。没有一个场景能够明白指出时代节点,也无法清楚辨认任何人物身分。然而当所有时代同时并存,当一切都被同等程度地「挪用」,时间的迷宫是否最终导向了时间的意义丧失?最令人不安之处在于它并不试图提供一个「时间哲学」的清晰论证,而是将观众抛入一个感官与象征并存、抽象与具体交错的场域,让身体自行说话。

《编年史》(Virginia Rota 摄 Peeping Tom 提供)

身体作为终极媒介

虽说《编年史》在叙事结构上让人微词,但在身体技艺层面,这5位表演者所展现的身体素质可被誉为极限舞蹈的典范。身体从扭曲到折叠、从地面上的猛烈抽搐到几乎违反人体工学,这是一种舞蹈默剧的极端表达,发挥到了几乎自虐的程度。而躺在地板上,用脚抵住自己拿枪的手,以此阻止自己开枪,或者靠单手之力交叉盘坐旋转,这些动作既展现了「偷窥者」一贯对「控制与失控」矛盾的迷恋,也戏谑地强化了作品中身体作为命运牢笼的荒谬情景。手枪、盔甲、石头、机器人等每一件道具都在与身体互动中制造出新的话语,于是断手成为足球,而角色隔空一踢一踢便能击倒远方的受害人。这种暴力以「无须接触」的方式使现场充满游戏般的虚假,角色遭「杀害」后几秒内便又爬起重演 ,每一次死亡都像卡通一样滑稽,仿佛不是为了引发恐惧,而是为了剥离暴力本身的意义。但舞作中的身体也不仅是杂技和戏谑的载体,例如其中一个极为精采、不断试图重获能动性却屡屡失败的身体,受到西方对东方身体的物化凝视,却也以此作为反抗的「无助」表演者。当断手在舞台上被当作荒谬的足球玩具,舞者试图保护「他的手」的努力最终只剩下一种绝望姿态。这不仅是无意义的身体奇观秀,而是对于文化挪用、种族凝视和知识霸权的回响。

《编年史》(Virginia Rota 摄 Peeping Tom 提供)

舞团再次创新的时代

《编年史》黑暗而迷人,却也令「习惯」舞团旧作的人失望。新作品以永恒的宏大命题开场,但由于缺乏具体的叙事元素和焦点,迷失在一场5个难以捉摸的角色之间的滑稽殴斗之中。当一切的意义都交给身体的多义性,每一个场景都可以同时是古典绘画、宫崎骏的动画、好莱坞科幻电影,那些众多的「指涉」是否会因为过于庞杂而互相抵消,最终只留下一堆难以拼凑的视觉残骸?「偷窥者」过去的作品之所以成功,一方面在于特定封闭空间(客厅、花园、移动式住宅、老人院)内,汲取日常背后的黑暗。但新作取消了这种封闭空间,将舞台置于一个更广泛、随时变幻的景观之中。没有了家庭内在的压迫,身体的力量再巨大,也难以转化为持续的情感冲击。

新作独树一帜,正在于它是舞团总监法兰克.夏堤耶尔(Franck Chartier)和嘉琵耶拉.卡莉佐(Gabriela Carrizo)拆伙创作以来的第一部完整长篇作品。过往的作品以双人编导的独特化学反应闻名,夏堤耶尔超现实的荒谬调度和蒙太奇逻辑, 卡莉佐则以对人类身体与黑暗的直觉挖掘形成完美互补。而新作完全由卡莉佐率领新团队打造(首次合作者包括声效设计师Raphaëlle Latini和自动艺术装置二人组Lolo & Sosaku,后者的机械雕塑更成了剧中最令人不安的角色),某种程度上也是舞团不满足于既有框架的一种宣示。

《编年史》(Virginia Rota 摄 Peeping Tom 提供)

失序迷途作为一种美学

《编年史》中5个无名角色在时间迷宫中不断生殖、死亡、再生,在试图创造出「某种东西」的过程中与物理重力等自然法则发生冲突。最终,一场看似毫无意义的摔跤和冲突,恰恰可能是这两者之间唯一真实的关系。永恒不是宁静与超越,而是无尽的、同时荒谬与痛苦的轮回。舞作中展现了一种特殊的暴力思考,一方面似乎无需接触便能伤人身体,而同时又毫无确切的生死后果。正是在这种充满矛盾和悖论的编舞中,身体的「虚实」本身成为关键,经验化为一个谜题,拒绝给观众任何稳定的意义锚点。

舞作并非偶然让人感到挫败或不满足,而显然是编舞家卡莉佐预先设计的一部分。当身体拒绝被驯化为语言的载体,时间性跳脱线性的叙事,我们不得不逼视剧场中鲜少被直视的事实。人类的存在经验也从来不是整齐的情节,而是碎片化的、矛盾的、同时承载著太古幻想与未来焦虑的生存状态。这或许证明了「偷窥者」仍然处于当代舞蹈剧场的最前线,即便这一次让部分人感到不适,依旧是勇于突破拒绝讨好老主顾。

编按:《编年史》于2025年6月首演于法国尼斯国家剧院(Théâtre National de Nice),目前在欧陆巡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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