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欧洲热浪来袭前,源自过往德国舞蹈年会(Tanzkongress)的「德国舞蹈三年展」(Tanztriennale)以盛大的舞蹈游行于6月中的汉堡街头热闹展开。为期8天的艺术节囊括超过20支舞作展演、4天的论坛与身体工作坊、为期3个月的跨舞风驻村合作短篇呈现。以及为了让三年展深入地方,早在去年6月就在汉堡启动的「Moving Meetings」,以每月一场不同舞风的工作坊,引领当地的民众与爱好者认识不同舞蹈类型、体验跳舞的乐趣,最终一步步在汉堡建立舞蹈社群。而这一切,就在6月14日开幕当天的封街大游行「City Parade」 开花结果。
从汉堡劳动博物馆(Museum der Arbeit)一路游行至汉堡市立公园(Hamburg Stadtpark),多元舞风团体接力演出、边走边跳,沿途引来大量市民停留与围观,最终更在地方舞团「MAI:COMPANY」的引领下,集体在公园内共舞,正式揭开第一届舞蹈三年展的序幕。
舞蹈作为媒介,自己的故事自己说
分别来自台湾与德国的艺术总监张欣怡与Monica Gillete,全然不同的文化背景,让她们在策划的过程宛如镜像,映照彼此的关注与忽略。因此她们决定避开常见的议题化与标签化,将舞蹈视为一种「文化触媒」,借由创作者的身体档案库与创作实践触发对话,在三年展这个平台创造一场多元的文化体验。不管是打破观演框架,用最符合该作品原始模样的方式进行展演、或是与演出场域展开对话,让观众置身其间、倾听与感受身体的多样性,张欣怡表示「舞蹈三年展想让观众看见舞蹈的叙事力,以及开启社会对话的能力。」
随著殖民主义在二战后陆续落幕,那些因殖民而留下的政治、经济、文化与心理上的影响,依旧长远且深刻地渗透著被殖民者的身体、社会与价值观。「解殖」(decoloniality)与「去殖民化」(decolonisation)在近年成为各地舞蹈创作者自我深掘的重要主题,透过多元种族的身体档案发声,以舞蹈映照殖民对己身的影响,同时重塑自我与身体的关系。在这次的三年展中,即有将街头搬进剧场,来自非洲辛巴威编舞家的《Dambudzo》,以及重现安哥拉「Kuduro」舞蹈现场的《Musseque》,直接打破西方既定的观演框架,展现舞风最原始真实的模样;与此同时,来自台湾排湾族《Living Cultural Body》则更进一步,直接在充斥殖民文物的汉堡「MARKK民族学博物馆」内起舞,呈现被殖民者将传统活出当代身体的模样。
打破观演规则,重现舞蹈发生现场
“Musseque”为「红土」之意,在非洲安哥拉为多数贫民窟的代称,也是编舞家Fábio (Krayze) Januário成长的地方。4位舞者在茅草屋下聊著内战与贫穷带来的挫败,说著前往欧洲也许是个解方,即便是曾经殖民自己的地方;《Musseque》以1980末期在安哥拉内战中诞生的舞风「Kuduro」为主题,4位舞者略过众人认知的中央舞台,直直走进后方的观众群,让充满爆发性的Kuduro以其高速节奏、Techno与强劲的非洲鼓点,直接在观众群中炸开。
「中间是城市,必须守规矩的地方;而Musseque在外围,在那里才能做任何想做的事。」Fábio提到,Kuduro的起跳直截了当,眼睛不能直视任何人,「因为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谁,你可能是某个党派,或要抓走我们的人。」舞作从强烈的紧绷到引领观众加入大跳,呼应著当地人藉Kuduro自我放松、忘记内忧外患,到与周遭舞伴建立信任的过程,也让大家重新认识这款风靡全球地下派对的非洲舞风。「当我可以看著你,甚至愿意教你时,就意味著我可以和你分享了。」
Dambudzo一词为辛巴威Shona语「麻烦」之意。辛巴威编舞家Nora Chipaumire将《Dumbudzo》的场景推回辛巴威早期设在私人宅邸中的非正式酒吧「shabini」,人们聚集在此讨论反抗政治权力的可能性。在这个热闹嘈杂、眼花撩乱且略带闷热的空间中,没有观众席的设定,更没有线性叙事,一切都处于流动与变化状态,很难看清发生中的每一件事。舞作任由众人随兴移动、聚拢,近身观看表演者进行各种舞蹈、行为与视觉艺术的现场,观众仿佛置身1980年代的辛巴威,直面那个共产垮台、反抗情绪高涨的特别时代。
《Musseque》与《Dambudzo》以原始语言作为舞作名称,不使用抽象的美学形容或政治性的破题,更打破西方主流的观演形式,直接让观众置身舞蹈诞生的现场,借由理解文字、行为与场景,用最贴身的体感来认识这些充满历史与生命力的身体档案。
现在进行式:将传统活成当代的身体档案
如果说前两个作品是以解构西方剧场、以身体档案来实践与述说自己的历史与故事,台湾蒂摩尔古薪舞集推出的新作《Living Cultural Body》,以及艺术总监路之.玛迪霖在汉堡演出的《路之行走》,则展现了传统历经殖民文化与社会洗礼后,所活出的当代身体模样。
「在台湾的历史脉络中,原住民舞者的身体不可能没有受到西方训练的影响。」张欣怡认为,「这样的身体性是现实,也是我们不能否认的一部分。」她并不希望他们在充斥大量殖民物件的博物馆中穿上传统族服,成为另一组被观看的物件,反而希望蒂摩尔能跳脱过往创作对传统仪式与祭典的再现,让舞者从当代的场景现形。于是舞者卸下背包、外物,穿著现代的衣物,《Living Cultural Body》让歌谣、呼吸与步伐自然地在表演者的举手投足间流淌,让标志性的身体与声音在博物馆的空间中回荡。「当他们以活的当代身体走进博物馆,表演本身就在为那些被封存与沉默的展览物件与历史发声了。」
如果说解殖是一段重塑自我与身体、自我与历史的关系,德国舞蹈三年展透过广纳多元舞风、带入文化地景的方式,让创作者借由舞蹈这个文化触媒,以身体档案传述自己的故事;也打破西方既定的观演框架,让作品决定观众理解文化的视角。至此,解殖或去殖民化不再是他们的创作标签,也不是人们理解他们的切入角度。首届德国舞蹈三年展创造并示范了一个容纳多元与真实的空间,让这些活的身体档案拿回叙事主导权,自信地以当代身体为媒介,透过创作传述自己的历史,也让世界看见他们现在进行式的真实模样,重新开启理解与对话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