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禎宏作品《接吻》,油畫,20x20 公分(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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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故事 Cover Story 老去之時,我們談論性事

我回憶中的「性」和那些「……」

訪馮光遠、苦苓、陳宜倩

新點子實驗場《我所經歷的性事》邀請六十五歲以上素人同台暢談「性事」,集結成長階段的私密故事,也能聽見不同時代、社會環境裡,個體生命的性別觀點或變化。如果也試著回憶,你是否還記得,第一個關於「性」的啟蒙概念是從何而來?對於自己的身體,又歷經了什麼樣的探索?對於與他人間的親密關係,又經過了什麼樣的認識、甚或挫敗?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時刻,那些懵懵懂懂的體驗,有哪些印象深刻的畫面與氣味殘存腦海?且讓我們看看博學、資深又辛辣的馮光遠、苦苓、陳宜倩,他們怎麼說……

新點子實驗場《我所經歷的性事》邀請六十五歲以上素人同台暢談「性事」,集結成長階段的私密故事,也能聽見不同時代、社會環境裡,個體生命的性別觀點或變化。如果也試著回憶,你是否還記得,第一個關於「性」的啟蒙概念是從何而來?對於自己的身體,又歷經了什麼樣的探索?對於與他人間的親密關係,又經過了什麼樣的認識、甚或挫敗?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時刻,那些懵懵懂懂的體驗,有哪些印象深刻的畫面與氣味殘存腦海?且讓我們看看博學、資深又辛辣的馮光遠、苦苓、陳宜倩,他們怎麼說……

馮光遠

作家、劇作家,1953年生,台北人,在台北讀書長大。

Q您對於「性」的印象,現在可以回溯到最初的概念,是來自什麼?

A在我們那個年代,性還是相對保守的。我記得很清楚,大學時候有個朋友,當我們幾個人在聊一起出來租房子的計畫時,那位朋友說的話卻特別奇怪,他說:我只需要一個很小的空間就好,像儲藏室那麼小也行。我們以為他想省錢,後來他才說,他是要帶女生來做「那件事情」,而且他租房子的目的也就是如此,所以,只需要這麼一小塊地方就好。

這件事情在我聽來有點荒謬。當時我讀輔大,班上都是女生、男生很少,在人生中算是很重要的大學階段,我每天都跟女生混在一起、身處在一個全是異性的環境,可是我其實完全沒有那樣的想法。碰到那位朋友、聽他說這些話,是一個很「奇怪」的經驗——他唯一談的事情就是性、每天碰在一起就是跟我們聊性。我們其他人也不知道應該羨慕還是做何反應,因為自己沒有這樣的經驗,只覺得「他就是這樣的人」,算是我們的圈子裡一個很另類的存在。對於「性」的概念,就是「聽他講」,那是生活裡一件蠻有趣的事。你現在問我印象,我想起來的就是這個經驗,其實對於性,大多是聽來的東西。

Q:除了從朋友口中聽他說自己的經驗,過去有其他跟「性」有關的見聞嗎?

A 記憶中小時候看A片的經驗是非常有趣的,會大家一起去同學家看A片錄影帶,或是跑去三重的戲院看限制級電影。我最好的朋友、高中的同班同學,後來在類似海關的單位當兵,也有辦法接觸到查禁品,他也會找我們去看那些被沒收的片子 ;以前也會去晴光市場買 Playboy 之類的情色雜誌,當然不是直接擺出來賣,但就是有門路可以買到。

這些都不是直接的性經驗,「性」對我來講是好奇但無知的,是一直到去國外讀書,在圖書館裡打工、從而認識比我年長幾歲的女性同事,才真正有了經驗。可是,也正因為以前沒有這種兩性交往的關係,所以第一次碰到一個非常成熟、非常 liberal(自由開放)的女孩子,一旦有了那樣的經驗之後,卻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兩性關係、男女關係,男女朋友之間的關係等等,其實完全分不清楚,這是非常糟糕的事情。她其實教了我很多東西,例如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到最後雖然她選擇退縮、避開了我,我卻也很快發現自己的問題在哪裡,也從保守的、東方的、非常大男人主義的觀念,慢慢開始學習怎麼去跟女性交往。

Q:對於性的觀點在成長過程裡的改變,在國外看見的世界又會不太一樣吧?

A其實最讓我 surprise 的,不只是這種異性戀的關係。在我人生中,我覺得跟「性」有關、最重要的經驗,其實來自我最好的朋友——就是那位在海關當兵的朋友——他在我去美國的第二年,就跟我出櫃了,對我來說,那才是真正的 shock。

在那之前,我對於「同性戀」的看法,其實跟現在一般恐同的、反同的人的觀念是差不多的,可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這件事絕對不是一個道德問題,我非常認識他,所以那讓我很快開始進入對於同性戀的「認識」:我跟他聊、我去做功課——他的四個姊妹都在美國,我跟他家人也熟識——我也去跟他們談,他們也問我:「這是可以改的嗎?」當時我們都處於對同性戀的無知,但我也很快地試著去理解這是怎麼回事,所以後來才會有《囍宴》這個作品。

我其實在一九八一年,他跟我出櫃之後,就有了一些想法,後來我碰到李安——說來很巧,李安跟我朋友其實也算認識,他們是當兵的同袍——於是我們就開始構思這個故事,是因為這個朋友,才有這個電影的概念出來。李安那時候對於同志也是「零認識」,我們就一起研究、一起寫出故事;從一九八一年到劇本完成的一九八九、九○,對我來說,那個十年全是對同志的認識與理解——那是關於「人權」的問題。

馮光遠(沃草 提供)

苦苓

作家,1955年生,宜蘭人,在新竹讀書長大。

Q:您對於「性」的印象,現在可以回溯到最初的概念,是來自什麼?

A在我們那個年代,「性」是完全禁忌的話題,所以根本不會有人公開提起。以前大家會流傳「小本」,就是那種印在很粗的紙上、文字也寫得很差,內容就是一些比較色情、比較猥褻的故事。印象中大部分都是刪節號:「哎…哎…啊…啊…」這樣,比較熟的同學就會互相分享。還有一種是圖片,單幅的、黑白的,但是是全裸的西洋女生照片。很好玩的是,除了裸照之外,旁邊還會附有一句詩,我記得看過「始是新承恩澤時」放在西洋裸女旁邊,還來讀到白居易的《長恨歌》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從這裡出來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要幫每個裸體的洋妞,搭配一句中國古詩詞。

那時候的教育也很不健全。譬如說,有同學會手淫被大家知道,老師在課堂上也會取笑他說:「某某同學你今天眼眶黑黑的,是不是昨天做很多次呀?」大家就一起恥笑他。在我們那個年代,所有跟「性」有關的事,都是不可以提的,甚至還會被嘲諷的。

Q:那電影呢?還是說,那時候其實你們也很難接觸到影像?

A我的記憶是到了高中時代,會有戲院播放「插片」,那個電影本身不重要,唱完國歌之後,或是電影播到一半的時候,就會插進來一段西洋片的 A 級畫面;畫面跟電影當然完全無關,其實也沒有現在的A片那麼直接,只能算是「限制級」的情節,可是在當時的我們眼中,那就會非常興奮了。以前有一個義大利女星叫「愛雲.芬芝」(Edwige Fenech),她就是我們的性幻想偶像,因為她每次都會穿著不同的制服跟男演員調情。高中就是進電影院看「插片」,有的人還可以拿到Playboy,裡面就有全裸的女星照片,可以說是「更上一層樓」了。

Q:「插片」是有固定插在哪些電影中嗎?每部片大概會有幾個片段呢?

A它不是固定的,也不會插太多段,也不一定什麼時候會出現;有時候警察會來,也不能插片,要等警察走了才可以播。所以我們會口耳相傳,聽說最近某部片的「插片」很多,就一起去看。它沒有一定要在什麼時候插、也不知道為插幾段,等於是有點「賭博式」的在看,不過,只要去會插片的戲院,就會看得到。

Q:看這些東西,對於「性」算是有所理解嗎?

A其實「性愛」到底是什麼,大家還是根本不知道。我們看得很少,那些畫面也不像現在這樣有很具體的性愛場面。到了大學,才有機會去錄影帶店租真的A片,才有可能看到這些東西,但還是沒有「實踐」的可能。我記得當時有省議員在議會質詢說大學生沒有地方約會,這是不好的,要請政府想辦法。於是就有很多「約會場地」因應而生。

譬如說,台大前面有一家「得記」麵包店,現在應該還在,以前他的二樓是另一家餐飲店,裝潢做得像是火車車廂,四周還有可以遮掩的盆栽,進去之後裡面是一片漆黑,服務生要拿手電筒帶位;那裡的飲料非常的貴,可能一杯就要花上你一個月的伙食費,跟女孩子一起坐下之後,也只好忍痛點了。一邊喝飲料,就會一邊聽見鄰座窸窸窣窣的聲音,有時候還會聽到很小聲的呻吟,兩個人也會有點忍不住、開始有動作。當然也不會實際做什麼啦!就是撫摸呀什麼的,就在這種時候,服務生就會突然過來,用他的手電筒「啪」一亮,問說「先生、小姐有需要加點嗎?」為了解決這個尷尬的場面,你就會真的加點一杯又要你一個月伙食費的飲料吧!

苦苓

陳宜倩

世新大學性別研究所教授,1971年生,彰化人,在台北讀書長大。

Q:您對於「性」的印象,現在可以回溯到最初的概念,是來自什麼?

A先說明一下,我的成長背景或許比較特殊一點:我父母是國小老師,婚後生了我和我的妹妹,家中有兩個女兒,我的母親後來拿到獎學金,就去台北讀書,我們則留在彰化,所以我們從小是爸爸帶大的。小時候,爸爸會幫我們洗澡,也可能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對於男性的身體,其實是感覺蠻自然的;但我後來才發現,相較於同一輩的人們,這樣的成長過程其實蠻特別的。

雖然當時整體的社會風氣,對於「性」是避而不談的,但管制其實也非常少。譬如說,後來我們家搬到台北,在我讀金華女中的時候,發生了一段讓我印象深刻的記憶:有一次我帶我妹妹去錄影帶店,結果挑到了一卷A片租回家——當時當然完全不知道那是A片——回到家,爸爸剛好也在,我們三個人就坐下來一起看「片」。一開始出現一個日本女性,好像是家庭主婦吧,她就在家裡,後來來了一個男的,來送盆栽,我還想說,可能是那位太太訂了盆栽吧,然後下一個畫面,他們就在床上了,我還記得看見那個男的把手放在女的胸部上。其實我不太確定這一切是怎麼收尾的,我妹那時候還國小,她可能覺得無聊,看一看就走了;我其實也不知道他們在幹嘛,總之這部片也沒有引起我的興趣。但最神奇的是我爸,他從頭到尾什麼話都沒說。

Q:爸爸完全沒有要阻止或打算要機會教育一下嗎?

A我後來跟我朋友聊到這個記憶,也才發現,好險我爸那時候沒有罵我,也好險他沒有說出任何負面的話,那都可能對我造成影響。我真是遇到了一個好爸爸!而且,我覺得我父親大概也沒有辦法「機會教育」,他是農家子弟、也是國中老師,在他成長的那個年代和環境,「性」是不能這樣談的,即便到了今天,我們有了很多的交談、很多的溝通,我也不覺得他有這樣的語彙和能力跟我說明這件事情。但我父親的育兒態度就是這樣,只要不發生危險,他都讓我們去嘗試。這個A片錄影帶的事件,是我國中時的神奇經驗。

Q:在學校和班級裡,也有討論「性事」的風氣嗎?

A以前我都念女校,從金華女中到北一女,每個班一定都有個所謂的「黃」后,很愛講、很會講黃色話題。其實我覺得男性跟女性對於性的好奇,沒有那麼多差異——雖然在外界的眼光並非如此。例如,一九九五年台大女生在學校放A片,就受到社會的一片撻伐,可是我在台大法律系念書的時候,男生宿舍每到週末就是在交誼廳大家一起看A片的,那為什麼我們就不能看呢?女性對於「性」的討論,我也覺得都蠻誇張的呀,而且可能因為都是女性,所以更沒有禁忌了!要看A的也是看小本,至於談論的內容來源,每個人都不太相同,但大多數人第一次的情色資訊,其實是來自於父母。父母會去偷看小孩的日記、情書,孩子們會不會去偷翻父母的東西呢?當然也會呀!

然後到了台大法律系,系上沒有很多女老師,也還沒有「女性主義法學」,那時候我修了張小虹老師的「性別與電影」課程,那可以算是我對女性主義的啟蒙吧。課程內容就是看電影,然後討論,最厲害的是期末報告:有點不確定是在台大共同教室還是新生大樓,有個三百人的大教室,前面有三個大黑板,期末報告那天,一進教室就看到「哇!好大的陰莖啊!」有一組同學很有才華,他們利用教室裡那三個連在一起的大黑板,畫了一個很大的陰莖,而且鉅細靡遺,皮膚呀、皺折什麼都有,那個印象也是很深刻,完全忘記他到底報告了什麼,這畫面太搶眼、太搶戲了。

陳宜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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