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 Cover Story | 指揮.不指揮╱養成之路

揮灑音符的背後 不可承受之「輕」的坎途 台灣新銳指揮的養成之路

楊書涵 (Balint Hrotko 攝 臺北市立國樂團 提供)
AAA
微博 微信 複製網址

近年來,台灣本地栽培出來的青年指揮,在許多國際大賽中脫穎而出,進而在世界樂壇嶄露頭角,這顯現了台灣這幾十年來音樂專業教育的成果,但背後之不易,更難以一言蔽之。不同於演奏家,一名指揮的養成需要龐大的資源、實地的演練,透過在職業劇團的觀摩、參加指揮大賽與研習營是重要且有效的學習,唯有在學校與環境教育的互相支援下,才能讓在台灣學習指揮的有志學子在國內就能獲得豐富的學習及上台練習的機會,並讓大環境能有正向循環發展。

近年台灣音樂教育體系培養出的指揮人才,逐漸在國際樂壇嶄露頭角、發光發熱。這些紛紛傳來的捷報,亦代表著台灣在這三、四十年來的音樂專業教育發展的成果,尤其是培養指揮家比培養演奏家困難許多,其養成之路值得我們檢視與思考。

先來回顧吧!二○一三年,當時就讀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指揮研究所的吳曜宇,初試啼聲即獲得法國第五十三屆貝桑頌國際青年指揮大賽(e53rd International Besançon Competition for Young Conductors)首獎及最佳觀眾獎與樂團獎。二○一七年,正就讀德國柏林漢斯.艾斯勒音樂學院(Hochschule für Musik Hanns Eisler Berlin)的楊書涵獲得波蘭費特伯格國際指揮大賽(Grzegorz Fitelberg International Competition for Conductors)首獎,是第一位於此比賽獲此獎項的台灣人,其後並受邀於歐洲各地演出。

去年七月,正在薩爾茲堡攻讀指揮文憑的廖元宏獲得羅馬尼亞第二屆布加勒斯特指揮大賽(2nd BMI International Bucharest Conducting Competition)季軍,今年九月再從一百一十名參選者中脫穎而出,獲聘為法國國立法蘭西島交響樂團(Orchestre national d'Île-de-France)助理指揮。二○一六年獲得羅馬尼亞第七屆布加勒斯特國際指揮大賽(International Conducting Competition Jeunesses Musicales Bucharest)首獎的張宇安,二○一九年再獲聘為波士頓交響樂團(Boston Symphony Orchestra)助理指揮,今年一月首次於波士頓交響音樂廳登台,畫下了新里程碑。

吳曜宇 (國家交響樂團 提供)

指揮養成需龐大資源

台灣從民國卅四年成立了第一個交響樂團(國立臺灣交響樂團的前身),但直到民國六十九年才有了第一個指揮研究所(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音樂研究所)。在這之前,想要成為指揮家最後只有出國深造一途。就在一位位陸續學成歸國的先驅胼手胝足耕耘下,台灣的音樂教育資源在這四十年間愈趨豐厚,現在已經培養出自己的中生代指揮家,臺北市立國樂團團長鄭立彬、TSO管樂團指揮林天吉、國家交響樂團駐團指揮張尹芳,他們都是在台灣接受完整音樂教育下培養而出的指揮人才。

為何培養指揮家困難度更高?以外在環境因素來說,培養指揮家比培養演奏家需要更多資源的支持。指揮是站在舞台上唯一一位不用演奏樂器的人,卻被賦予音樂會品質優劣最大的責任;而其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在作曲家的意圖上建立個人詮釋,是樂團演出詮釋音樂作品的靈魂人物。更進一步來說,指揮是掌握一個樂團走向發展的關鍵;一個樂團的狀態,與其首席指揮或音樂總監有著密切的關係。但身為一個指揮,即使有獨到的見解,若沒有音樂各層面的紮實訓練和實戰經驗,一切有如紙上談兵;這些修煉包括專業指揮訓練課程及實際與樂團排練,而「需要一個樂團來練習」也是學指揮最耗費資源之處。

站在樂團前,如何把自己想詮釋的音樂讓演奏者理解?當指揮棒揮下之時,演奏者會給予什麼樣的回應。速度、拍子、音準、節奏、強度是否正確,聲音的層次如何堆疊,這些基本細節,都要在排練的每一個瞬間察覺,並適時溝通。臨場的反應是需要一次又一次的經驗累積,尤其指揮工作面對的是人,並不是像演奏樂器一般,樂器可以由自己控制。舉例來說:當自己演奏覺得速度太快,可以自己調整變慢,但指揮家是無法自己直接控制樂器,必須透過溝通讓樂手演奏出希望的速度。對指揮來說,如果演奏者無法演奏出自己想表達的意思時該怎麼辦?或者自己的指揮不被演奏者認同時又該如何反應?站在指揮台上,其實是時時刻刻都被檢視著;面對這樣的檢視,如何有效並成功地溝通與表達,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沒有真正站在指揮台上,是無法完全感受這一切,並進而學習面對站在指揮台上的壓力。尤其當年輕指揮家站在職業樂團的指揮台上時,要面對的通常一半以上都是師執輩的演奏者,心理壓力更是不在話下。

廖元宏 (林聲人文影像館 攝 廖元宏 提供)

邁向職業之路:觀摩、大賽、研習營 

因此,除了學校的資源提供專業訓練外,專業領域環境資源的協助亦非常關鍵。學生樂團與職業樂團的排練演出節奏是截然不同的,如何能跨越這中間的差距,專業領域環境資源的支持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在職業樂團,一場音樂通常只有四次、每次約三小時的排練,如何能在有限時間內進行有效的排練,把音樂整理成自己想要的層次、把腦子裡的音樂化為現實,創造出個人詮釋,更是考驗每個指揮家的功力。

職業樂團提供指揮學生旁聽排練,觀摩大師如何在舞台上工作,是指揮學生極常見開始接觸職業樂團的學習模式。由職業樂團舉辦的指揮大師班、指揮營,以及指揮大賽,更常是讓指揮學生有機會直接接觸職業樂團的契機,並幫助優秀的指揮家們脫穎而出,擁有更多演出合作的機會。知名的指揮大賽,亦常是各大樂團、經理人們發現新星的地方。

然而目前台灣並尚未有定期舉辦的指揮大賽。二○一○年,國立臺灣交響樂團舉辦了第一屆指揮大賽,可說是首開先例,當時的首獎得獎者張致遠現已成為臺北市立交響樂團的助理指揮、第二名得獎者林勤超則成為德國雷根斯堡市立劇院(Theater Regensburg)音樂總監,為第二位台灣出身的德國歌劇院音樂總監。

在這之後五年,才有臺北市立國樂團舉辦了第一屆國際指揮大賽,也是台灣第一次舉辦國際指揮比賽。參賽者在初賽、複賽及決賽都需要指揮交響樂團(臺北愛樂管弦樂團)和國樂團(臺北市立國樂團),曲目兼顧東西方作品。當時的北市國團長鍾耀光曾提到:「一個好的國樂團指揮應該要能理解西方樂句形式及內涵、熟稔樂器指法及音色演變,更擅於與團員溝通,才是新時代指揮的核心價值。」雖然得獎者都不是台灣指揮家,但對於在台灣學習指揮的學生仍是一個很好與世界各地指揮家交流、打開眼界及累積經驗的機會。

今年四月原本要舉行的2020臺北國際指揮大賽因為武漢肺炎疫情而延期。這個由臺北市立國樂團、臺北市立交響樂團共同主辦的指揮大賽,參賽者要同時指揮國樂團及交響樂團,初審共有十國廿名參賽者晉級,其中包括八位台灣的指揮選手。由於疫情正式賽程的時間仍尚未決定延至何時,結果仍令人期待。

 另一方面,台灣的國樂團近十年來確實在培養指揮花費了較多的資源與心力;除了舉辦比賽,更是幾乎年年都辦理指揮營或培訓計畫。前任臺灣國樂團首席客席指揮及音樂總監閻惠昌曾在受訪時說道:「國樂界的指揮人才很少,主要是沒有系統性的培養。」因此臺灣國樂團自二○一二年開始,連續四年舉辦了暑期指揮營;並從二○一四年起連續三年推出「青年指揮人才培訓計畫」,以貫穿整年的系列活動,培養連續觀察與學習的機會,尤其著重於國樂經典和台灣作曲家的本土作品。

北市國亦舉辦指揮研習營,讓想有志成為國樂指揮的音樂家一直有機會接受各種不同的刺激與成長。北市國現任副指揮江振豪,他的經歷猶如一個個見證,在這兩個國樂團舉辦的研習營和比賽中累積了許多實戰經驗,也讓他自二○一六年起在北市國開始了他的職業生涯。

相較之下,國內交響樂團舉辦指揮大師班的頻率則較低:國家交響樂團僅於二○一○年舉辦了根特.赫比希(Günther Herbig)指揮大師班;國臺交則在二○一八年開始,辦理兩年一期的「國際音樂人才拔尖計畫」,包含了演奏組與指揮組。歸咎原因,或許是因為交響樂指揮在國外可取得資源相對較多,而有此現象。

一門不可承受之「輕」的學問

職業指揮的產生,可以追溯自十九世紀,由於管絃樂曲的規模愈來愈龐大,沒有指揮會造成演奏上的困難,因而逐漸形成的模式。自華格納(Richard Wagner)建立了指揮的演繹傳統後,指揮可說是一門不可承受之「輕」的學問。一根細細的指揮棒、甚至可以只用雙手,看似「一身輕」,但壓力卻是別人無法想像的。由於它特殊的專業性質,是無法靠閉門造車來培養一位指揮家的;所需要的資源,更得有政府與專業環境的支持。如何在專業機構的主導下能有更有系統的資源整合,吸引國外的音樂家來台交流,將是一個重要的課題。唯有在學校與環境教育的互相支援下,才能讓在台灣學習指揮的有志學子在國內就能獲得豐富的學習及上台練習的機會,並讓大環境能有正向循環發展。

國際指揮大賽  新星綻放的舞台

國際上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指揮比賽,大多數都有年齡上的限制,贏得比賽除了獎金外,通常隨之而來的還有樂團的演出邀約,可說是指揮家們「被發現」的管道之一。但其實指揮大賽相較於其他器樂比賽而言較沒有悠久的歷史,規模大小和重要性仍常有變化。以下為歐陸幾個知名的指揮大賽,曾經發掘了不少未來的指揮大師。以下依創立年分排順序:

法國╱貝桑頌國際青年指揮大賽(International Besançon Competition for Young Conductors)

創立於一九五一年,每年舉辦一次,包括小澤征爾等多位大指揮家曾贏得此獎項。NSO藝術顧問呂紹嘉、吳曜宇分別為一九九四年及二○一三年得獎者。

丹麥╱馬爾科國際青年指揮大賽(Malko International Conductors Competition)

由丹麥國家交響樂團(Danish National Symphony Orchestra)於一九六五年創立,每三年舉辦一次,旅美指揮家陳美安及將於二○二一╱二二樂季接掌德國波鴻交響樂團(Bochumer Symphoniker)音樂總監的莊東杰曾分別於二○○五年及二○一五年獲得優勝。

波蘭╱費特伯格國際指揮大賽(Grzegorz Fitelberg International Competition for Conductors)

創立於一九七九年,原為四年一次,自二○○七年後,改為五年一次。楊書涵為二○一七年首獎得主。

俄羅斯╱國際浦羅柯菲夫大賽(International Prokofiev Competition)

於一九九一年創立,每四年於聖彼得堡舉辦一次,除了管絃樂團指揮,還有鋼琴、作曲兩項比賽項目。

芬蘭╱帕努拉指揮大賽(Jorma Panula Conducting Competition)

是以芬蘭國寶級指揮大師約瑪.帕努拉(Jorma Panula)命名的指揮大賽,創立於一九九九年,每三年舉辦一次。

德國╱蕭提國際指揮大賽(International Conductors' Competition Sir Georg Solti)

是為紀念已故匈牙利指揮大師蕭提爵士(Sir Georg Solti)的指揮比賽,於二○○二年創立,每兩年於法蘭克福舉辦一次。江靖波曾在二○○三年獲得第三名,莊東杰曾於二○一五年獲得第二名(第一名從缺)。

德國╱馬勒指揮大賽(Gustav Mahler Conducting Competition)

由德國班貝格交響樂團(Bamberg Symphony Orchestra)主辦的馬勒指揮大賽創立於二○○四年,每三年舉辦一次,指揮家杜達美(Gustavo Dudamel)便是第一屆大賽的首獎得主。莊東杰曾於二○一三年曾獲得第二獎。

除了交響樂,國樂指揮大賽方面,香港中樂團於二○一一年創辦了三年一次的國際中樂指揮大賽。第三屆的指揮大賽並與臺灣國樂團合辦。台灣青年指揮家廖元鈺、曾維庸分別拿下第三屆大賽的冠、亞軍。第四屆大賽的複賽與決賽原訂於今年六、七月舉行,亦因武漢肺炎疫情影響而延期。(吳孟珊)

張宇安 (國家交響樂團 提供)
張致遠 (張致遠 提供)
林勤超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提供)
江振豪 (何嘉萍 攝 江振豪 提供)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藝術》 第336期 / 2020年12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36期 / 2020年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