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一) Feature | 40難料:中間世代待修學分

柯智豪:即使放假,也會找出一堆事情塞爆自己

柯智豪,43歲,音樂工作者 (Terry Lin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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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採訪柯智豪的文章,都會提到他驚人的工作排程。他的身體像配備一顆可高速充電的肝臟,承載一年60件以上的超載工作量。這次採訪自然也不能免俗問他:2020年「報表」結算出來了嗎?他笑回:「沒算啦!是小孩子嗎?每年算這個。」接著囁嚅地說:「不敢算了,搞不好有100件。」

果然,只有柯智豪,才能超越柯智豪。

2020疫情年,上半年集會活動紛紛取消,所幸下半年生機逐漸恢復,放眼國際間被病毒打趴的藝術產業,台灣何等幸運。然而,原訂的計畫加上延期的活動,10月至12月三個月內活動噴發。4、5場大型典禮盛會、滅火器演唱會和高雄跨年活動,柯智豪忙到不知天地,就一腳跨進了2021年,1月約訪當週,他在為去年延期的本事劇團《崔氏》如火如荼彩排中,沒太多喘息的餘裕。

超載的行程說明了柯智豪當前行情看俏,和他相識20年的知名電音製作人鄭各均說,「他從以前就這樣,就是可以做這樣事情、loading這麼大,而且把它們做完,類似『小天才』。」

當外界向柯智豪的肝膜拜致敬,沒想到他卻是心血管出了問題。去年10月某日,柯智豪感覺頭暈痛起不了床,原來是高血壓發作,原本就有遺傳性心血管疾病,現在是每天乖乖吃藥控制。40歲的身體就像故障率日增的中古機器,柯智豪不禁思考自己是否到了該調整的時機點。

身體亮起紅燈 開始學會說不

這些年,在流行音樂、電影、現代劇場乃至傳統戲劇,都可見到柯智豪大量參與其中,地理範圍涵蓋台、港、中。若說《崔氏》是為可穿越京劇、現戲的黃宇琳量身打造的劇本,那麼,要能掌控劇中跨越傳統戲曲、當代及流行金曲者,放眼看去,也就柯智豪一人了。

「我的音樂比較軟,不同領域的音樂需求與質地不同」,除了電影、戲劇,柯智豪還做過唱片、手機鈴聲跟修理紗窗的配樂,外界稱之為「跨界」,但柯智豪的認知卻很實務:「『跨界』不是我的選擇,是人家給我工作做的結果,我做的其實都是同一件事,就是『音樂』。」

柯智豪的生活幾乎以工作為中心,很難想像現代人沒有社交生活。因為不抽菸、不喝酒,自認在應酬現場只會對他人造成困擾,柯智豪在臉書備註「謝絕一切講座典禮教學慶功宴邀約直到永遠喔謝謝大家的厚愛」,與朋友見面也多半為了工作,但話說回來,以他爆肝的工作量來看,要擠出時間做別的事情大概也難。

「我是樂在工作的人,音樂是我的樂趣,興趣能變成工作是最幸運的事,但想保有原本的熱情也不容易。」

近年柯智豪接的案子類型很不同,還包括大型典禮的藝術總監,事情瑣碎包括流動廁所的數量、舞台承重計算,很多事情與音樂無關,感覺新鮮之外,也才發現原來裡頭隱含包括溝通在內的各種成本,「下一次我還是會接,但就會知道怎麼安排,而且會重談價錢,不然對不起員工。」

柯智豪說不是自己想挑戰什麼,一方面是必須擔負工作室及4位員工(加上他共5人)的開銷,經濟壓力大,案子來就乖乖接,另一方面是個性使然,「業界都知道我很難say no,我是以『時間』為標的,時間無法配合才會拒絕。我會想修正,朋友們也都鼓勵我修正,今年開始有推掉一些案子,像是有些工作肯定不會有成效,或是工作的複雜度超乎我的想像跟負荷的,我還在學習怎麼拒絕。」

會讓工作狂想到「煞車」這件事,通常是在身體狀況亮紅燈之後。「這個年紀的現實是:以前是『會想』,現在是『不得不想』。」感受最明顯的是體力下降、無法熬夜,「30歲還會覺得事情都有可能,40歲就會知道哪些真的沒辦法、做不到,沒有可能性了。」

一般而言,年過40,江湖闖蕩也約莫20載,肩頭擔負家庭、員工的生計,投身藝文工作收入不穩定,沒有退休金,若成就不如預期還可能產生工作倦怠、自我懷疑,中年危機的焦慮感加劇,不得不檢視自己是否該調整人生的方向,或乾脆收山改行,柯智豪自承也不例外。

《紅盒子》 (2017金馬國際影展 提供)

前輩就像對照組  衡量自己狀態

因為太忙,柯智豪對「年紀」沒有太多想像,偶爾從音樂、戲劇界前輩身上得到啟發,不同領域的前輩展現的狀態也有差異,例如:他覺得戲劇界比較焦慮,音樂圈則悠哉些,但也有年紀雖輕、就有長者定心風範狀態者。

自承年輕時加入「好客樂隊」之後「人生整組歪掉」,柯智豪受到前「交工樂隊」成員、同時也是樂壇前輩的鍾成達、郭進財等人的影響大,除了愛上穿拖鞋取代時尚鞋款,巡演期間團員整天膩在一起,聽前輩講故事、談時事,「他們的音樂和社會咬得很緊,很關注社會面,我年輕時純粹學音樂,技術愈好愈厲害,但他們不是這樣的路數,『好客』對我後來的工作方法有很直接的影響。」

「前輩的意見是重要的,他們的經歷是年輕人的捷徑,年輕人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往前走,如果有前輩在,要趕快跟他們挖東西,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和楊秀卿、陳錫煌合作,他們都是傳統戲劇的結晶,太珍貴了。」

柯智豪是大稻埕出身的台北小孩,加入「好客」之前是職業樂手(session player),出場有保母車接送,現場樂器有人準備。相較下,「好客」要自己開車凸台灣,燈光自己扛、舞台自己搭,各地巡迴讓見慣流行事物的柯智豪看到台灣不同的社會面向。影響所及,當自己成為「前輩」之後,柯智豪與年輕樂手的對話,也就不是直接談音樂,而是談文化、生活,以及哪裡東西比較好吃。

「前輩就像對照組,看著他們往前走我會比較定心,我也檢視自己是否在瞎忙,不如他們自在。自在真的好難。」

「三牲」獻藝  帶動年輕世代前進廟宇

接案之餘,柯智豪不忘自己的創作。2014年,與鄭各均(Sonic Deadhorse)、黃凱宇(fish.the)以「三牲獻藝」為名,推動加入台灣元素的電子音樂,迄今已出版《三牲獻藝》、《中壇元帥》和《家將》3張專輯,最終回《八仙》預計今年發行。去年,日本《Music Magazine》製作台灣獨立音樂30年特輯專刊,《家將》也被收錄其中。這個以4張專輯構成一項概念的創作計畫,談的分別是「儀式」、「時間」、「空間」和「人」,思考如何將台灣文化的脈絡引入西方音樂渠道的實驗。

將不同音樂混種的概念始於2012年,柯智豪在上海製作音樂劇《白蘭芝》,就嘗試從西方音樂和京劇兩者之間找尋接枝的角度。翌年,他在台北舉辦的「混種現場」藝術祭推出《大演歌》計畫,以京劇《西廂記》為基底,加入爵士、絃樂將其改造成電音形式。《大演歌》計畫龐大,柯智豪獨撐200萬資金,由於樂手眾多,光是便當錢就快被吃垮,活動結束後還債3年。即使如此,實驗的火種並未熄滅,改良之後推出僅有3位成員的「三牲獻藝」,就是經驗消化後得到的創作形式,從柯智豪自小打轉的大稻埕、慈聖宮與霞海城隍廟等廟宇文化為發展主軸,打造台灣特有樂種,藉此讓年輕人認識原來台灣有這樣的傳統,還可以變成很炫的新東西。

「交工」、「好客」等先行者打開了雜糅西方曲式與台灣傳統樂器、關懷社會議題的創作脈絡,「三牲獻藝」循路再往前進,「我們想在形式上打開另一個風景:台灣面向國際的T-pop可能是什麼?文化會不停生長,我們只是提供小小的力量跟方向,很ㄎ一ㄤ沒關係,只要能引起注意、讓人對傳統產生興趣,自然就會去了解和親近。」

「三牲」帶動一群年輕人進到廟會現場做聲音的田野採集,他們也舉辦工作坊傳授採集要點,成效超乎預期,此外,「三牲」個別也是樂壇「師」字輩人物,多方提攜年輕團,例如:拍謝少年、同根生、百合花等,為台灣獨立音樂創作盡心力,「有時會想自己能有什麼作為?到這個年紀,這種想像會比較具體。」

《崔氏》 (林育全 攝 本事劇團 提供)

40,就中年危機嘛!

有人說,台灣的六年級生是一群「沉默的世代」:成長過程仍有威權政治的遺緒,父母在外為經濟打拼的時候在家當「鑰匙兒童」自立自強,背負前途背水一戰的高中與大學聯考,出社會後遭逢經濟環境泡沫化的劇變衝擊,緊接著又進入大資訊時代……夾在社會中堅的前輩五年級生,和社會聲量相對高的七年級生之間,個性不明、地位尷尬。慶幸的是,社會日益自由開放,讓六年級生擁有相對可選擇的權力,投入發展自己有興趣的事情。

讚他在業界知名度高,柯智豪卻說「做這行根本不可能名利雙收」,只不過,若能和工作夥伴齊思考在創作上突破的可能,那就達到他希望透過音樂做些改變的期待,「除非是自己的唱片,才可能選擇意料之外的音樂風景,配樂是次體,改變的前提是要被允許。」去年,柯智豪的作品入圍金馬獎、金音獎和台北電影節等,最感失落的是和馬蘭、陳孟亮合作的《當迷霧漸散》入圍「傳藝金曲獎」未能獲獎,「這兩位京劇跟歌仔戲老師的組合,對我來說很夢幻,以後可能不會再有這種組合的機會了。戲曲不是我從小學習的重點,這幾年因為投入很多,而且真的很喜歡,若能得獎,那種肯定會是前所未有的。」

年輕時在樂器行當老師,柯智豪要求嚴格,脾氣又差,要學生罰站、撕譜、下次別來上課,所幸,曾拜師門下的鄭各均認證「小豪確實是知識含量和技巧都很厲害的老師」,因而有不少學生長期追隨。而今的柯智豪,「社會化」許多,也懷抱「40要看開一點啦」的正向人生觀,年輕的理想摻進了現實的領悟,「為藝術奉獻是一件事,但生命的維繫還是要有方法,做別的行業來支持藝術,也是一種方法,畢竟富裕才會優雅。」如果要轉行,他說想賣果汁:「水果很好,劇場朋友也需要,他們要強迫健康,不然會高血壓。」那麼,什麼是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放假啊!」,柯智豪不加思索地說。

40歲的「三明治人」都想放假喘口氣,但40歲的工作狂即使放假,也會找出一堆事情塞爆自己,而這或許是面對中年危機時,僅能擺出的一種不服氣姿態吧。

柯智豪 (Terry Lin 攝)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藝術》 第338期 / 2021年03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38期 / 2021年03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