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Columns | 腦海裡的旋律

爵士、古典名家凱斯.傑瑞特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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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鋼琴家會把重點放在「如何演奏」:對他們來說,指法的選擇非常關鍵,因為這關乎他們是否能完美展演技術,將個人的詮釋做出極致表現。

做菜時,我特別喜歡聽凱斯.傑瑞特(Keith Jarrett)的《巴赫平均律鍵盤曲集》和《科隆音樂會》,前者是古典裡的極嚴謹,後者是爵士中的最即興,太適合需要紀律也少不了創意的廚事時光。古典和爵士兩相碰撞、交叉相伴,對於喜歡大江南北各種菜式,又愛它們之間激發全新火花的我來說,近乎完美。

不過大師本人可不這麼想!一場訪談中,記者問他能不能在同場音樂會演奏爵士樂,也演奏古典音樂,凱斯.傑瑞特直接了當回答:「別開玩笑了,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即便從小接受正統古典音樂教育,後來又成為爵士名家,同個場子二合一似乎強人所難。大腦神經科學家也證明凱斯.傑瑞特絕非推託,找藉口不接受挑戰,因為爵士腦和古典腦本來就是金星和火星,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幾乎不可能同時進行。

德國馬克斯.普朗克研究院(Max Planck Institute)萊比錫分部的大腦科學家對這個現象進行實驗,結果顯示,即便演奏同一首曲子,爵士鋼琴家和古典鋼琴家的大腦有截然不同的反應。「風格是最大的關鍵:爵士強調創意和即興,古典講求技巧與詮釋,為了因應兩種音樂類型,演奏家的大腦建立出不同的動作計畫,做出不同的決策,要互相轉換是非常困難的。」研究團隊這麼解釋。

古典和爵士鋼琴家之間最重要的區別,在於他們彈奏時計劃動作的方式:科學家表示,暫不論爵士或古典,鋼琴家得先知道他們要「演奏什麼」與「如何演奏」——what to play「演奏什麼」也就是他們必須按哪些琴鍵,how to play「如何演奏」也就是他們該怎麼使用手指——至於兩者孰輕孰重,音樂的類型便影響了計劃動作的比重。換句話說,古典鋼琴家會把重點放在「如何演奏」:對他們來說,指法的選擇非常關鍵,因為這關乎他們是否能完美展演技術,將個人的詮釋做出極致表現。另一方面,爵士鋼琴家則專注於「演奏什麼」:他們隨時準備好要即興,也時時保持能做出調整的最大彈性,這樣才可以創造出前所未見、無法預演的擦撞與火花。

研究人員找來30名職業鋼琴家——受試者中有一半從事爵士鋼琴演奏,另一半則是專職古典鋼琴手——並借助腦電圖(EEG)進行實驗,調查外顯行為和大腦神經連結的關係。過程中,受試者在電腦螢幕上看到一隻手在鋼琴上演奏,演奏內容包括一系列和弦以及指法錯誤的和弦;受試的職業鋼琴家必須模仿這隻手,並對不規則彈奏做出相應的反應;受試者的大腦信號則透過頭上的腦電圖傳感器記錄。同時,為了確保沒有其他干擾信號,整個實驗使用靜音鋼琴在無聲環境中進行。

結果顯示,爵士鋼琴家在彈奏時比較能靈活規劃和弦,腦電圖也提供了神經傳導證據:當研究者要求他們在標準的和弦進行中演奏一個不在規劃中的和弦,比起古典鋼琴家,爵士組受試者能更快地重新規劃動作,面對接下來的測試時,也有更好的反應。古典組的受試者則另有強項:當他們面對不尋常的指法時,展現了較高的操控力,古典組的大腦也對指法表現有較強的反應,模仿和弦序列時也比較不會犯錯。

德國馬克斯.普朗克研究院的計畫證明了人類大腦可塑性是很高的,可以精確地適應環境與行為需求,主持計畫的薩姆勒博士(Daniela Sammler)表示,目前科學家的研究版圖只限於西方音樂,但若想更近一步了解演奏音樂時大腦中發生的細節,僅僅關注一兩種音樂類型是不夠的,「就像研究語言一樣,為了了解人類語言的共通機制,採樣不能只限定於幾個特定的語種。」

之前提到的訪談中,凱斯.傑瑞特其實用了非常接近大腦神經科學的概念回答問題:「關鍵在於迴路,因為我的系統需要不同的迴路來處理這兩件事。」古典和爵士的切換,真的不只是明太子義大利麵或鮮蝦鳳梨披薩,讓創意在鍋鏟之間交融,最後達到舌尖上的世界大同。當爵士遇上古典,一點也不容易,甚至讓大師為此傷透腦筋。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7/01 至 12/31
《PAR表演藝術》 第340期 / 2021年07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40期 / 2021年07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