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女生的純純戀情,被生活中的細節所戳破。
校園女生的純純戀情,被生活中的細節所戳破。(連爽爽 攝)
戲劇 演出評論/戲劇

政治.性.倒錯喜劇

魏瑛娟《文藝愛情戲練習》驚豔

魏瑛娟的風格很富娛樂效果,卻能微言大義、以簡馭繁,在觀衆笑到全身鬆軟時露出針尖的閃光。

魏瑛娟的風格很富娛樂效果,卻能微言大義、以簡馭繁,在觀衆笑到全身鬆軟時露出針尖的閃光。

《文藝愛情戲練習》

2月14、16、17、18日

河左岸榻榻米劇場

一個無法憑地址、非要畫地圖才能找到的暗巷門洞,一個十二塊榻榻米大的窄小房間,三齣戲碼、每場兩齣、輪演六天十二場,這種叫人腦筋打架、眼花撩亂的排列組合方式,在在使發生在河左岸榻榻米劇場的「歲末聯歡大公演」充滿冒險的地下色彩。口吐暗語的祕密結社氣氛不見得能保證一場偉大革命的發源,同樣的,以「聯歡」名目舉辦的袖珍型演出也未必不蘊蓄著驚人的爆破能量。依我看,「聯歡」只是以退爲進的藉口,就像導演打電話找朋友來看戲時羞澀謙卑的語氣一般,讓觀衆在「姑且看看」的閒逛心態下,被這幾齣小品的創意及精緻度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說小品,因爲三齣戲都在二十到四十分鐘之間,一齣話不多、一齣用字幕卡、一齣無言。每一齣都徹徹底底用到這場地僅有的裝置──牆壁和窗戶。觀衆席榻榻米而坐,二十個就已人滿爲患,聽說首場只有五個人,也不嫌少。一台手提錄音機,就夠和窗外人家的聊天聲、狗叫聲對抗;一顆六十瓦的燈泡,就夠把整個舞台照亮。眞是增一分則太多的貧窮劇場。

三位創作者中,我原已對魏瑛娟的期待最高,看到《文藝愛情戲練習》仍然有驚豔之感。這裏就只談這齣令我最感興趣的戲。從台大外文系到負笈紐約,魏瑛娟的創作資歷也將近十年,產量不豐加上演出規模不大(多半在皇冠、甜蜜蜜、台大視聽館……),一直沒有機會受到廣泛重視。她擅長嘲謔,擅長在通俗類型的仿諷中透露犀利的政治寓意,猶如早期的「筆記劇場」。

張愛玲式的同情

《文藝愛情戲練習》是魏瑛娟從紐約回台度假的即興之作,仍然有敎人笑痛肚子的幽默。四個片段,分別處理:一個女子追求一個男同性戀者的挫敗、兩個女同性戀者的相悅、一對異性情侶的背叛、兩個男同性戀者的交歡。看似擁抱當前熱門的同性戀行題,其實是在藉通俗模式調侃這些素材,並隱喩族群分歧的社會問題。演員全部把嘴唇塗黑,延續兩年半前她在台大編導的《全世界沒有一個地方不在下冰雹》把眼袋、牙齒塗黑的殘酷喜感,使所有正經八百的表演時時疏離爲突梯的怪樣。第一段的男女兩人看似互相吸引,但當女孩一再跳到牆面反彈撲抱男子時,他終於錯步移位,無情地任女孩落空掉在地上。由男子的耳環及姿態,我們大可以揣想這是一名同性戀者和異性戀者必然的結局,但也可以視爲男性不耐被女性徹底束縛的共相。

第二段配上李叔同〈送別〉的柔美女聲合唱,以十足瓊瑤式的純淨畫面演出兩名女子的校園戀情。兩人對稱一致地朝窗外遠眺、對望、關窗、再對望。魏瑛娟捕捉了再現了文藝電影中的眼神及體態,以幾乎是慢動作的方式精準地強調出來,只是習見的純情男女變成了兩名女子,單這一點就夠好笑。未幾歌曲結束,在完全安靜中,冒出了一個打嗝聲。這現實不敬的闖入衍發爲不可收拾的聲音災難:兩人的呻吟此起彼落地在喜怒哀樂情緒中穿行,每一句音質的細微變化暗示了吃飯、屙屎、做愛、生產、伸懶腰等女性生活中的眞實細節。她們的姿勢也從優美的跪立逐漸變成歪七扭八的倚躺。身體的改變並不寫實地說明聲音的情況,這種「不同步」將兩者各自的想像空間組合(蒙太奇)爲一整體的說明,兩人也從情投意合轉變成各自爲政(其中一個還睡著了),間接揭穿了同性戀「美麗新世界」的幻像,使之回復到人際狀況的眞相。這種嘲弄不無一種張愛玲式的同情。

第三段篇幅最長,也是全劇的樞鈕。音樂是閩南語的男女情歌對唱,並在間奏時穿揷對白,描述女子別嫁富人、以求資助情人出國念書的悲慘故事,而那情人並不領情,反而責怪女子負心。這樣陳腐的情節、俚俗的曲調,在台上完全以對嘴方式表演出來,其中不時迸出滑稽的舞蹈動作,凸顯綜藝化的遊戲色彩,黑嘴唇此時強調誇張的口型,令人絕倒。再一次,歌曲結束,男女開口說話了。情節緊緊銜接上文,角色卻連聲招呼都不打就對調了──這下身材高䠷的女演員飾演倨傲的情郞,較矮的男演員成了負心女子。兩人關係也從剛才男對女的苦苦哀求回心轉意,演變成女乞求男的原諒。男演員以女子身份,一字一字操著生硬的閩南語傾吐愛意,卻遭站在男性地位的女演員三番兩次斥喝:「別說了!──聽不懂啦!」引起鬨堂大笑。語言的模擬與對立將這種台灣渥克式的性倒錯玩笑導入政治情境的隱喩──有歌舞「主旋律」領導的時代結束後,「本土/人民」從女性的地位一躍而爲大聲抗議的男性強勢,而代表「外來/統治者」的男性則易位爲女性姿態討好媚求,試圖學習對方的語言、博取對方的認同。由此聯想前段兩名女子在封閉時空(以關窗動作顯示)的「意淫」,及下段兩名男子大胆裸裎的愛慾,更顯意味深長。

交換內褲的男人

如何使台上台下都毫不尶尬地演出做愛場景,是每個導演的絕大考驗,因爲不能(也不便)眞正寫實,而草草帶過又更是欲蓋彌彰地可笑,連精通七十二變的田啓元《同志光陰》都只能半眞半假地拖曳於無措之中。在這裏顯出了魏瑛娟的新意:在第四段中,她以兩名男子的相互睥睨、脫衣、極靠近而不碰到對方的狂亂撫摸,明快地解決「前戲」。燈光驟暗,只剩街燈透窗造成人體的剪影,兩人走到窗前,背對觀衆把內褲脫下,猜拳,贏的打對方屁股。然後,兩人交換內褲,穿上,再穿上自己的長褲,分手。

穿對方內褲這一極親密、極猥褻、又極微妙的舉動,貼切表達了「性」的眞實感受。乾淨俐落,又嘲諷至極。

尾聲是兩名女演員,先後上台對嘴唱歌:「愛你愛在心坎裏,不能忘記……可是你對我無情又無意……我知道今生今世不能和你在一起,我還是愛你愛在心坎裏……」重新勾勒全劇的幾個層次,形式仍然是「仿諷」的:愛情的渴望與失落,政權與民衆、族群與族群愛怨交集的拉鋸關係,經喇叭放大的聲音及眞實的、被壓抑的聲音(但所後者卻模仿前者、似乎極力想取代前者)……。

魏瑛娟的風格很富娛樂效果,卻能微言大義、以簡馭繁,在觀衆笑到全身鬆軟時露出針尖的閃光。幾名台大話劇社的演員舉手投足、眼神、角度無不準確而自信,展現不可思議的表演精密度。聽說魏瑛娟是用馬錶排戲的。顯然這是個絕頂聰明、執行力佳的創作者。這場一毛錢製作費都沒花、只用三塊榻榻米的空間就演完的「練習」之作,置諸去年百萬以上的所有大製作間,也是鋒芒畢露。希望她多多回國度假,讓觀衆在劇場中多幾次毫不勉強的「聯歡」經驗,也希望下回讀者看到這個名字時,不要錯失良機。

 

文字|鴻鴻  詩人.劇場導演

歡迎加入 PAR付費會員 或 兩廳院會員
閱讀完整精彩內容!
歡迎加入付費會員閱讀此篇內容
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
Autho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