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情馬祖卡》中,舞者用塑膠布裝水,像是在游泳池裡面玩耍。
《熱情馬祖卡》中,舞者用塑膠布裝水,像是在游泳池裡面玩耍。(林鑠齊 攝)
特別企畫 Feature 走入PINA的舞台符碼/美學概說

高牆、泥土、大瀑布 舞動人生的魔幻旅程 瘋狂、刺激又極致的鮑許美學

舞蹈大師碧娜.鮑許的舞台風景,總是讓觀眾瞠目結舌、驚嘆稱奇,不管是水汪汪的一方池塘,隨舞者激舞飛揚的一台泥土,或是潺潺流動的一泓瀑布,以及即將在國家戲劇院舞台上、轟然倒下的一堵空心磚高牆……鮑許的創作美學超越美醜,突顯人類底層的情感,也尖銳批判人性的荒謬,透過自然、生活真實的舞台再現,超越想像的舞台景觀,鮑許的作品給予觀眾深入刻寫人性的魔幻旅程。

文字|俞秀青、林鑠齊
第265期 / 2015年01月號

舞蹈大師碧娜.鮑許的舞台風景,總是讓觀眾瞠目結舌、驚嘆稱奇,不管是水汪汪的一方池塘,隨舞者激舞飛揚的一台泥土,或是潺潺流動的一泓瀑布,以及即將在國家戲劇院舞台上、轟然倒下的一堵空心磚高牆……鮑許的創作美學超越美醜,突顯人類底層的情感,也尖銳批判人性的荒謬,透過自然、生活真實的舞台再現,超越想像的舞台景觀,鮑許的作品給予觀眾深入刻寫人性的魔幻旅程。

跳舞、跳舞,否則我們就會迷失。

——碧娜.鮑許

獨領全球風騷的德國舞蹈巨擘碧娜.鮑許(Pina Bausch,1940-2009)是「舞蹈劇場」(Tanztheater)的代名詞,也是全世界最具影響力的舞蹈家,其精粹與特色更是無與倫比。鮑許的作品影響層面涵蓋戲劇、音樂、影像、繪畫、舞蹈等各類藝術,她不僅是跨界藝術的先鋒,同時是改變表演藝術的關鍵人物。她所創立的烏帕塔舞蹈劇場(Tanztheater Wuppertal)成為德國最受歡迎的出口文化,更創下國際舞壇的全新風貌!林懷民說:「碧娜.鮑許的作品是革命性的。她影響許多人,但沒有人做得跟她一樣好,模仿碧娜.鮑許的作品成百上千,但沒有人可以超越她!」(註1)

德國理想主義(註2)的形上學美學,對世界產生無遠弗屆的影響,然而它卻不適用於鮑許的作品。鮑氏風格的美學兼具理性與感性,它超越美與醜,在控制中帶有失序,它突顯人類底層的情感,也尖銳批判人性的荒謬。當代的美學價值不是單純地去區分「美」和「醜」,而是去認識藝術表現形式下的內涵與哲理,以及客體的類型和本質。鮑許拒絕美麗的舞台,捨棄裝飾性的設計,她不計成本、不怕艱鉅、不願妥協,她開創另類舞台美學之先鋒,並且建立獨一無二的鮑氏傳奇。

挑戰觀眾與劇院規範  為了美學堅持到底

從一九七○年代開始,鮑許透過舞作不斷提問,探討人性衝突,舞者大聲嘶吼和奔跑的前衛表演,加上爭議性的議題,引起不少質疑與批評,常有觀眾無法接受而中途離場。一九七五年《春之祭》Das Frühlingsopfer首演時,觀眾就是憤怒地摔門離去,不過當時烏帕塔舞蹈劇場不計票房、不畏輿論,全力支持她。一九七四年的獨幕劇《費里茲》Fritz表現鮑許童年的噩夢,但卻受到舞評家撻伐,宣稱是編舞家的過度私密告白。鮑許反抗劇院的例行工作與規定,不但不屈服劇院還要求劇場配合她的工作模式。特別是舞台的革新,超乎所有技術人員之想像,幾乎讓劇院各部門崩潰。初期的創新舞台視覺效果,常常震驚習慣看芭蕾舞的保守觀眾,導致鮑許還曾遭受被觀眾吐口水、扯她頭髮,或在半夜謾罵她甚至威脅她下台的匿名電話。

《春之祭》的舞台由羅夫.柏濟克(Rolf Borzik)設計,也是鮑許首度開創舞台新型態之濫觴。自從他倆的合作後,鮑許停止傳統的穩固舞台地板,開始大膽地使用滑溜、潮濕,甚至具危險性的設計。《春之祭》中使用的一公分泥土,看似簡單過程卻極為複雜,為順應舞者們在台上狂奔所濺起的塵埃,泥炭的質地必須有一定的密度、濕度,所以飛揚在空中的灰煙可被控制在一定高度,這幾公噸的泥土都經過特殊專業處理,所以舞者們在吸入後,鼻子、眼睛才不會過敏腫脹。更可怕的是巡迴演出的國家中,氣溫、濕度皆不同,團隊甚至要到國外去研究以及搜尋不同的土壤。

德國的國立劇院(Staatstheater)系統是相當嚴謹且具有鉅細靡遺的規範,通常新製作的舞台模型在前一年就已經定案了。但鮑許總是不按牌理出牌,和她工作最好不要期待得到任何答案:她不給主題、也沒有舞台概念,設計者必須保持冒險的心去探索新的可能性,在集體發展素材之後,才有三、四組初步模型,而許多舞台幾乎在首演前幾週才確認,不論對設計者或幕後工作人員,都是令人極度緊張又刺激的過程。

一九七八年起,鮑許首次嘗試水的實驗,然而一切都不是順遂安全的;當年的作品《他牽著她的手,帶領她入城堡,其他人跟隨在後》Er Nimmt Sie An Der Hand Und Führt Sie In Das Schloss, Die Anderen Folgen...(1978)在舞台前端搭了一座水坑,因表演者跳入水中時,水花四濺噴灑至前排觀眾,引發抗議並中斷演出。鮑許的新創舉總是充滿挑戰且遭到阻撓,團隊擔心舞台滲水,造成百萬元修繕賠償。但是鮑許的堅毅個性,以及從不妥協的硬骨精神,持續地花了廿幾年光陰,一試再試,不斷精益求精,一再地締造舞台奇蹟:舞作《一場悲劇》Ein Trauerspiel(1994)是覆蓋整個舞台的深池與傾洩瀑布,以及時而細雨綿延、時而水量豐沛的《月圓》Vollmond(2006)等作品,皆創下舞台新風貌(註3)。對於不是量身訂作的「定目劇」並且可以到國外巡迴演出的標準而言,可以大量承載水的舞台,都是技術高超且價值不菲的設計。

舞者不畏艱難  跟著大師挑戰冒險

一九七八年柏濟克去世後,鮑許在一九八○年開始和彼得.帕布斯(Peter Pabst)合作。八○年代後,鮑許開始探討環境問題,舞團也陸續旅行至世界各地吸收靈感,她受邀至義大利、美國、巴西、日本和韓國等地創作《巴勒摩、巴勒摩》Palermo Palermo(1989)、《只有你》Nur Du(1996)、《熱情馬組卡》Masurca Fogo(1998)、《水》Água(2001)、《粗剪》(2005)Rough Cut等。《巴勒摩、巴勒摩》延續過去鮑許作品的衝突、陰鬱風格,夾雜著西西里宗教遊行的吹管樂,舞者們在台上叨絮地述說故事,隱喻著破敗崩解的世界。七噸重的空心磚(cinderblock)像爆炸般瞬間坍塌,每一次的碎片磚塊皆散落在不同空間,舞者們必須在最短時間內適應舞台上的一切,即使得冒險穿著高跟鞋在斷瓦殘壁中舞動快跑。但是鮑許的舞者從不抱怨,因為他們「信任」大師,帶領他們去冒險探索,永遠在挑戰不可能的任務。

鮑許也喜歡運用各式各樣的大小道具,即便在台上只有短暫出現數十秒,都不計成本代價,例如大費周章地搬上幾十棵聖誕樹、整個樂團、數架鋼琴等,若是在台灣早就被批判成浪費。然而,最令人驚豔的還是舞台設計,從巨大水族箱、整片的水泥磚牆、滿台的泥土、高聳的峭壁、宣洩不斷的瀑布至八千朵的康乃馨,所有舞台的「禁忌」到了她手中,都轉化成石破驚天的鉅作,不論是設計的原創性乃至舞台技術的深度,皆令人折服。在全球,囿於經費、排練場地、幕後工作人員之限制等,多數的舞蹈製作很難把實景建構在舞台上。鮑許大膽地挑戰舞台極限與創新舞台運用模式,相較於當代舞蹈的精簡舞台或「空的空間」而言,是截然不同的觀念。

一般而言,編舞者皆以身體的動作出發,極少講求如演員的「動機」,但是鮑許將舞者的真實生活及感受轉化成口白文字,在台上以說話方式呈現,並以戲劇切入肢體動作。至中後期作品,她加入較多變化莫測的獨舞,也擅長處理氣勢萬千的群舞。從女性、兩性議題到環保等,鮑許作品囊括的主題應有盡有,作品呈現至情至性、溫暖、殘忍、幽默、悲傷、妖魅、甜美。鮑許的作品就是人生的總合,而兩性之間的失衡關係一直是她舞作的核心主題。

主題由內向外  生活種種皆可入舞

鮑許的舞作中處處可見德國的人文精神,她善於思考的批判性和敏銳的感受力,也在作品中表露無遺。俄國文豪托爾斯泰(Leo Tolstoy,1828-1910)曾說:「藝術是傳達感情的手段。」鮑許的作品中一直關注人類內心深處的感受,以及人與人所建立的關係處境等,她更強調真實誠信,所以觀眾經常可以感同身受並且從作品中得到共鳴。早期作品呈現出巨大的壓抑,刻畫的正是處於東西德分裂時期之寫照;之後她放眼世界、吸收國外文化的獨特性,以她對這些城市的觀察和真實感受來創作,用舞蹈記錄這些人性、文化面貌。早期的幾部經典作品如《穆勒咖啡館》Café Müller(1978)、《春之祭》、《藍鬍子》Blaubart(1977)等,皆展現出巨大壓抑、濃烈情感、粗獷線條、暴烈動作及強烈的感染力,也可以感受到德國前輩們的表現主義風格。

鮑許的作品透露強烈個人色彩,她向來以蒙太奇的剪輯、拼貼手法表現片段的情感,舞作圍繞著一個特定的核心主題由內向外逐漸發展成形,她擅於使用重複手法,在堆疊的飽滿中引爆情緒與身體的張力。受到一脈相傳的日耳曼傳統影響,德國編舞家的創作傾向於以理念帶動身體,任何足以表達的媒介都有等量的重要性,動作技巧不再是舞蹈的專利,生活上的一切事物都可以運用在台上。鮑許的創作風格顛覆了既有的舞蹈美學,她開啟了歐洲舞蹈全新的視野,更動搖了美國當代舞蹈霸主的地位!鮑許的驟逝,令人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無限感慨,而她的作品與精神仍然不斷地影響著未來。

註:

1. 引自《碧娜.鮑許—為世界起舞》(p200,周倩漪訪談),林亞婷等合著。

2. 德國的哲學家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就是根據理想主義創造了歷史世界的整體觀。理想主義作為人類的一種共同精神,它體現人性中的利他性和集體主義精神。而可怕的就在於某些人利用了人們的理想主義熱情,去達到他們個人的私利。

3. 除了上述舞作以外,作品《詠歎調》Arien(1979)、《草原國度》Wiesenland(2000)、《水》(2001)、《呼吸》Nefés(2003)等,也使用了水作為舞台設計的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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