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由身體的感知來作為與空間、環境或是隔壁同伴的傳遞媒介,不需用言語,更無需文字。
藉由身體的感知來作為與空間、環境或是隔壁同伴的傳遞媒介,不需用言語,更無需文字。(張震洲 攝)
焦點專題(二) Focus 從無,到無限——2018新點子樂展

數字與身體的遊戲 創造共同的音樂劇場

「變數遊樂園」 工作坊側記

今年新點子樂展製作團隊再度將去年「來自中亞的新語」音樂會的音樂總監 Artyom Kim請到台灣。試著將他所研究的「集體共同創作法」挑戰在台灣非音樂專業訓練的小朋友身上實現,八月十四日到廿一日的八天工作坊只是第一階段而已,每天在國家音樂廳排練室裡長達五個小時的排練,Artyom Kim與國內卅五位少年音樂家體力與腦力相互激盪,八天的數字與肢體遊戲後,在返回歐洲的前一晚興奮地跟製作團隊說:「和這些小孩們一起工作後,我的腦中已經有了非常清楚的藍圖,有一天,我很期待能與這些小朋友們一起創造一個長達九十分鐘的真正的音樂劇場!」

文字|顧鈞豪
攝影|張震洲
第309期 / 2018年09月號

今年新點子樂展製作團隊再度將去年「來自中亞的新語」音樂會的音樂總監 Artyom Kim請到台灣。試著將他所研究的「集體共同創作法」挑戰在台灣非音樂專業訓練的小朋友身上實現,八月十四日到廿一日的八天工作坊只是第一階段而已,每天在國家音樂廳排練室裡長達五個小時的排練,Artyom Kim與國內卅五位少年音樂家體力與腦力相互激盪,八天的數字與肢體遊戲後,在返回歐洲的前一晚興奮地跟製作團隊說:「和這些小孩們一起工作後,我的腦中已經有了非常清楚的藍圖,有一天,我很期待能與這些小朋友們一起創造一個長達九十分鐘的真正的音樂劇場!」

Day 1:暖身

搓手、搓臂膀、輕輕地、緩慢地你的手通過皮膚與各個關節。全身放鬆,包含嘴、眼、臉頰,感覺你的全身都有熱氣竄流著,眼睛閉上,自然呼吸,身體會開始甦醒。Artyom帶領著初次見面的卅五位少年音樂家,從這些看似簡單的肢體動作開始和他們的共創之旅。在這些混齡的少男少女中,不難發現,大多數的小朋友並不理解這位從國外來的「大師」想要做什麼。一開始多半以為只是做做暖身操,很多動作並不確實,速度也未按照 Artyom所要求的來做,年紀稍長的小朋友邊做邊嘻笑,似乎這些就像是個幼稚的遊戲一樣。隨後,Artyom加入一些節奏與數數的練習,讓小朋友們手打著以四拍為單位固定速度的節拍,嘴念著從一到十累進的數字,過程裡要試著將每次出現的數字平均放在四拍裡,最後再加上腳步的移動。

廿分鐘的暖身,我們已經可以看到 Artyom「共同創作」的根本元素。藉由身體的感知來作為與空間、環境或是隔壁同伴的傳遞媒介,不需用言語,更無需文字,當身體感官皆為開啟狀態時,你會知道圍繞你的世界都有著無形的緊密連結,雖然是無形,卻又真實的存在。而在身體之後,則是知識與身體的連結。你必須去想,必須去思考,必須去學習組織你的身體所感知道的一切事物。在這廿分鐘裡,Artyom似乎已將「創造」這件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Day 2:聽得見的肢體

「去創造一個非常簡潔但又精準的動作來各自表現『大聲』、『小聲』與『無止盡的水』的聲音。」這是第一天排練結束後Artyom給小朋友們出的回家作業。看著小朋友們的面面相覷,好像這是個很難的作業一樣。到了隔天,大家都以為Artyom會驗收這個前一天出的作業,沒想到他竟然在暖身之後讓小朋友們做了一個完全新的訓練:圍一個圓圈,每個人陸續用手拍一下,並利用手勢將「聲音」傳給對方,接收的人必須要先「驚訝的看見」聲音朝向自己而來,然後再將「聲音」傳給下一位。這個過程維持了很長的反覆練習,原因是大部分小朋友無法理解「看見聲音」與將「聲音傳遞出去」的概念。很多時候,小朋友們只是將手隨便拍一拍,絲毫沒有任何興趣去將「接收聲音」的表情做出來,只覺得這是件可笑的事情。然而Artyom卻非常希望小朋友們能真的去想像這兩件事情的發生。反覆了好一陣子後,「聲音傳遞」的遊戲逐漸有些雛形,當傳遞速度順暢時,在每位小朋友的表情與姿態當中,彷彿我們真的可以「看見」那個手拍出來的「ㄆㄧㄚ!」持續地在空氣中彈跳。       

那麼,聲音的形體到底是什麼呢?當我們肢體不再只是無意識的動作時,它們是否都代表著一種聲音的長相?Artyom這樣說:「你必須要能用視覺的想像去『看見』聲音的方向,然後傳遞『聲音』給對方。」這個練習,也讓我回想起大學時代時副修管絃樂指揮課程的老師所說的:「當你腦中知道聲音應該要長什麼樣子的時候,你的手就會指出那個聲音的樣子。」聲音,確實是可以被塑型的,即便我們看不見它。

Day 3:每個人都是指揮

第三天,Artyom回到了兩天前的功課:做一個表現「大聲」的動作與「小聲」的動作。他讓孩子們或三或兩一組,面對面以模仿與回應的方式來進行「大聲—小聲」動作的練習。但當孩子們開始面對面看著對方時,就渾身不自在,頻頻笑場,有的害羞,有的搗蛋,總是無法進入練習的狀況,過了好一陣子,小朋友們總算漸漸控制住與其他夥伴面對面時的尷尬與不安,完成Artyom所希望的練習。但Artyom卻又馬上接著一個新的訓練:讓孩子們以手指作為導線,想像聲音的路徑,由兩位專業音樂家敲擊樂器作反應。加上先前的表情訓練,現在「聲音」在孩子的手與表情中,已不再是摸不著,看不見的物件了。這個時候 Artyom又進一步延伸了這個練習,他讓一位小朋友拿著任一能利用敲打發出聲音的物件(他們之前被要求從家裡每人帶一個日常生活用品來到工作坊,有鍋碗瓢盆、水壺等等),用肢體及聲音來領導著群體的方向,從兩人為一組,到多人為一組的排列,並跟著主導者聲音的位置做魚群式的移動。小朋友們似乎對於「魚群」的遊戲特別有感覺,玩得很開心。

今天的遊戲訓練讓小朋友們發現他們竟然可以「主導」聲音的發生及聲音的路徑,而不再只是被動地被告知音樂應該如何處理:這裡應該大聲、那裡應該小聲……等。聲音不再是抽象的,而是具象的在空氣中穿梭。自己也就是指揮,但不是指揮「人」,而是指揮「聲音」;從自己的想像裡去創造「聲音的模樣」。

烏茲別克籍的韓裔音樂人 Artyom Kim。(張震洲 攝)

Day 4:聲音接龍,你丟我撿

「白板上有四組節奏,當我打出前三組後,你們要接著打剩下的那組節奏。」這是Artyom的今日進度。四組節奏分別為2-3-3-4。先是由Artyom帶領著全體示範一次,接著便要小朋友持續以圓圈的方式互相玩這個節奏的接龍遊戲。一開始小朋友們都很快地進入狀況,能夠輕易記住前三組已經被打過的節奏,然後打出最後剩下的那一組。但隨著Artyom逐漸將速度加快,再搭配兩腳固定的踏步,就開始有人跟不上,出現混亂的情形了。這個遊戲的最後,是將全部小朋友分為三組,各自打出2-3-3-4不同排列組合的節奏,再搭配腳步同步進行。

這看起來好像很簡單的遊戲,考驗的其實是記憶力、專注力、聆聽與協調。從單一元素慢慢增加其他元素,有大腦的思考,也有肢體的協調。神奇的是,三組雖然打的是不同的節奏組織,卻同時能共同形成一種自然的韻律性。我想到原住民的舞蹈,Artyom其實在訓練的是這些孩子們最原始的本能,一種對於自然韻律的原始本能。

Day 5:音樂廳是畫布,手機是畫筆

我的手機就是我的樂器。在這次「變數遊樂園」的曲目當中,其中一首是用智慧手機與打擊樂共同演出的曲子。手機必須下載五個特定的APP程式,然後運用各種不同的手勢來製造特定的音效。第五天,研究了這份「手機樂譜」之後,帶著小朋友們拿著手機,利用不同手勢創造出聲響。每個小朋友玩著平常只會上網打電動的手機,新奇地聽著不同方位發出的聲音,就像是用手機在空中畫出一幅聲音的圖畫一樣。這看似單純的揮舞,卻也是需要經過組織與設計的;小朋友們首先要先記住幾種不同的基本姿勢,然後在即興揮舞的樂段後回到設定的基本姿勢中。

科技充斥的廿一世紀,智慧手機已經是一個回不去了的必需品。而當你手握著原本只是拿來作為傳聲筒的工具,創造出屬於你自己的音樂節奏與音樂線條時,又會是什麼樣的心情?或許這些小朋友在歷經今天的練習後,家裡面的三三兩兩手機都會成為不同編制的重奏團了。

Day 6:三重奏——水管、筷子與石頭

「老師,你幹嘛拿水管來啊!」第三天排練前的上午,我、Artyom與另一位老師特別到了台北大同區興城街一間鋼鐵工廠,Artyom蹲在切割下來的鋼片裡,一片一片地敲,不時就把選定的鋼片遞給我。我們選了七片鋼片,八根鋼條,隨後又買了一片不鏽鋼製的大鋼片。之後Artyom叫我去準備四根一米五到兩米長度不等的PVC水管與汽球、膠帶、塑膠筷子等物件。在第四天的排練前,我們將水管與氣球製作成了四根模仿西藏號角的樂器。而今天的排練,Artyom則讓小朋友開始玩筷子,然後用嘴巴的開合去控制圓與扁的石頭相互敲擊時的不同音高與共鳴。不知不覺,Artyom把筷子稀稀落落的聲音變成了竹林聲;把圓扁石頭的高低音變成了屋簷滴滴答答的下雨聲,然後水管製成的號角與鋼片成了雷公的低鳴。在筷子、石頭、鋼片的三重奏中,天地之音就如此生成。

「如果你能想像聲音,那麼你的生活將充滿著樂音。」Artyom再一次向我們證明了這一點。這次參與工作坊的十方樂集總監徐伯年老師,也同樣在工作坊中引導小朋友們去聽日常生活不同物件的聲音之美。徐老師說:「去想像檸檬汁的聲音,去想像鍋子八個不同的聲音表情……」在這些對於聲音想像的啟發裡,我突然間意識到,或許我們正在做的並不只是讓這群孩子有個不同的演出經驗而已,而是確確實實地在某個時刻,試著去觸發他們生命中對音樂、對聲音及對生活的美感經驗:每個物件都有自己的表情與說話方式,將它們的聲音幻化為自己的語言,和別人溝通。

小朋友們發現他們竟然可以「主導」聲音的發生及聲音的路徑,而不再只是被動地被告知音樂應該如何處理。(張震洲 攝)

Day 7:在共創裡學習觀察與傾聽

第七天的訓練,Artyom開始將過去一週帶著孩子們所做的肢體活動、節奏遊戲等等「組裝」起來。加入了故事與劇場的元素。每一塊拼圖中,Artyom告訴小朋友:「現在,你們一定要能夠相互的觀察彼此,傾聽彼此的聲音,這樣你們就會知道什麼時候要做什麼」。過去七天,這群來自不同城市,不同背景的少年們,從原本連兩兩靠在一起都不願意,到透過各種聲音與肢體的表現,去完成一個約十分鐘的音樂劇場演出;從原本只會取笑對方,只把一切的訓練毫不在乎地當成遊戲看待,到跟著夥伴的手,仔細「看見」聲音的路徑,並隨之起舞。「聽得見的肢體」成為七片鋼片聲音穿梭的指令;「水管、筷子與石頭」轉化成下雨雷鳴的竹林裡,孩子們的聲音遊戲;以「五」作為節奏與數數的訓練,成為孩子們吵架、玩鬧……等等的情緒表現。

這一切的發生,在Artyom來到台灣前都是未知。七天的共事中,Artyom在小孩們間的互動裡,去看、去聽,去把原本只是稀鬆平常的鬧彆扭或是天真的鬥嘴,逐一變成了這場「少年音樂劇場」的元素。魔術嗎?其實並不是。他只是很真誠地與這群孩子們一同度過了七天、每天五小時的時光,很真誠地告訴孩子們他是誰,並且也讓孩子們告訴他,他們是誰。

Day 8:記者會後

「如果只是想要我先寫好再讓他們練習的話,那我根本就不需要坐在這裡了」。變數遊樂園工作坊的階段性尾聲,記者會後我與烏茲別克籍的韓裔音樂總監 Artyom Kim坐在台北巷弄裡的居酒屋談著過去八天的經歷。Artyom說完前面一句話,接著說:「『集體共同創作』The “Method of collective resonance composing” 的重點是在於『共同』(Resonance)這件事上,就像我們今晚一起開了派對,我們一起聽了這首歌,然後隔天,我們都會相同地記住這首歌出現時的心情與背景。這就是所謂的『共同』」。

確實是。在今天記者會的呈現中,我發現到孩子們的專注力與察覺力已和八天前大大不同。這八天來,Artyom很技巧地讓孩子們每天都從一些同樣的身體律動或節奏基底裡去延伸與發展。他說:「對於跟孩子們的練習,我們要用集體建構的活動中所存留的感官直覺,去延展專注及訓練的時間與耐力。並在共創中相互找尋身體感官與空間(環境)的連結性,這點與跟大人一起訓練很不一樣。」原本第一天,小朋友們每一次的專心度只能維持約莫四十分鐘,到了最後一天的排練,竟然能夠一次練習約一個多小時。

帶領這群小朋友的過程裡,Artyom實實在在地將「變數遊樂園」這五個字用在了這場演出裡面。從孩子們日常間的打鬧遊戲,加上數字裡的變數(五、七、六……)排列組合,這場演出看似嬉鬧,卻是從第一個聲音的發生開始,就已經是經過了縝密的設計與連結,就像所有人「一起合作」譜寫了這首曲子。因為「共創」,因為「聲音的訊號」是同時被這些「演奏家們」給共同傳遞出來,在記者會的演出時,我知道許多人都被撼慟了,我知道參與了八天的工作坊的所有老師們,都流下了毫無預期的眼淚。

 

文字|顧鈞豪 薩克斯風演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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