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隨著氣候變遷引發的洪水、乾旱、森林大火等氣候災難威脅世界各地人民的生計與生命安全，社會上頻繁發生的人權、性平、貧富差距、資源不均等議題，讓人們對永續生活的追求更加渴望。大家開始反思人類如何在追求產業經濟成長下，與自然永續共存，如何在追求現代城市發展下，能構築一個多元、平等、包容的社會，讓每個獨特的個體、多元的背景，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價值，活出自己的樣子。
在全球的永續浪潮下，藝文與時尚產業眾多品牌紛紛加入環境倡議、關注人權發展，轉型成為兼顧環境永續與社會共融的商業模式。2022 年時尚品牌YENLINE 與極光打擊樂團攜手合作的「LA LA BAN 與祖靈的對話」從宜蘭、花東的山林與海洋展開，將大地所孕育出的噶瑪蘭族人文與技藝，透過時尚與擊樂的轉譯，融合而成了一場觸動生命的展演，感動在場觀眾，以及線上同步觀賞演出的花蓮新社噶瑪蘭族人。
由此本刊特邀YENLINE創辦人許艷玲、極光打擊樂團團長何鴻棋、「LA LA BAN 與祖靈的對話」時尚秀導演嚴孝銘從前述演出的合作緣起與心得，分享以香蕉絲為創作主題的時尚永續力、由跨障別人士組成的極光打擊樂團如何發揮表演藝術的社會影響力，表演藝術與時尚產業如何透過跨界合作，不僅成為彼此生命中的一道光，更一起協力發揮最大的社會、環境影響力。
黃梓柔（以下簡稱黃）：「LA LA BAN 與祖靈的對話」是從許姐（許艷玲）這邊開始有的idea，首先想請問您為什麼為會想要用噶瑪蘭族香蕉絲創作展現永續企劃的主軸？並且結合極光打擊樂團來做演出？
許艷玲（以下稱簡許）：一開始是因為文化部的第三類跨界合作，可以用「制服」申請企畫案。一講到制服我就想到何鴻棋，因為他的極光打擊樂團到美國演出的時候，我們公司提供了制服。這些孩子們非常特別，所以我就大膽地邀請他們作為主角。加上十多年來，綁染大師劉俊卿協助香蕉絲工坊染布，她也苦惱如何推廣香蕉絲。隨著她初訪新社，就埋下為他們貢獻一臂之力的念頭。
有次參加他們的活動，香蕉絲工坊理事長潘朝成問道：「你知道香蕉絲，但你知不知道我們的歷史、來源、如何生存下來？」因為這番話，我才開始想什麼叫永續、什麼叫共融？於是我思考把噶瑪蘭的文化，以時尚作為媒介來呈現。
噶瑪蘭的民族性非常特殊、優雅，尤其我從小在泰雅族的部落進進出出，一度以為自己是泰雅族人，看到他們那座山，覺得好像有祖靈在呼喚。其實從以往我第一個以環保議題在海邊做過一場服裝秀之後，我們公司就一直關注環保永續，這次永續又是帶到一個民族族群，我覺得更有意義。
黃：許姐拜訪過他們的工坊後，作品的創意是來自於想要拉他們一把嗎？
許：他們的語言、香蕉絲使用等，都是因為地緣的關係被保留下來。仔細看那個織法，跟兩、三百年前歐洲貴族所使用的細緻度是一樣地優雅耐看。但是令人擔憂的是，因為難度及年輕人的流失，那個香蕉絲工坊只剩下5個人會織而已。所以我讓我們的師傅過去學習，希望能夠藉由這個發現、設計的轉化，讓更多人看見它。
當然我首先要感謝他們願意信任我、讓我想做什麼都可以，但這是他們的文化，我也想要還給他們。所以我說：「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我就我就把衣服捐給你們做展品。」讓客人知道他們的工藝是有可塑性的。
黎家齊（以下稱簡黎）：在這之前就有永續的概念，是什麼機緣讓您身體力行？
許：我們公司有個「捨不得丟東西」的習慣！十幾年來，我去義大利看布，他們都會先帶我們參觀公司的太陽能板、污水處理等……所以他們公司引以為傲的不只是布，還有環保！而且我以前唸書時，時常被外國人說沒有環保概念、不做垃圾分類等，後來跟著他們從生活細節做，逐漸養成了現在連紗、線都珍惜的概念。
我發現，現在永續最容易達到的就是售後服務。我的客人衣服再破再爛，就算穿了5年、10年，身材變形了，我們都還保留材料可以修改。而且我們的衣服沒有季節、年代之分，10年前的衣服可以配今天的衣服。在這個修補的過程，也讓我的員工知道衣服如何做得細緻、耐穿一點，並且教育我的客人怎樣讓每件衣服的壽命變長，這就是一個永續的小小開端。
黃：我記得您提過時尚產業在處理庫存時，為了要節省成本，很多時候是直接將過季庫存拿去燒掉的，但你們的品牌這麼多年來維持不浪費，這是怎麼樣的做法？
許：我有演出需求或是已經褪色的布，都會重新染，染完之後也會有不同的顏色出來。即使衣服不能賣，我也會拆解它，例如疫情的時候禮服賣不掉，就改成小背心，這樣節省成本跟倉管。
我們的布只要超過A4大小就不會丟。有時候拿來做做墊子、環保袋、小貓頭鷹等等，還可以利用或當禮物祝福。當然有時候捨不得丟很煩惱，但是客人需要時就會很驚訝，怎麼可能這件衣服買那麼久了，你們還有這塊布？！
黎：台灣服裝業似乎比較少做售後服務？而且我們說時尚講求快、新的！但您完全採不一樣的模式，這是一個正向的循環。
許：改衣服不合算，因為改一件客人就少買一件啊！可是我們想法不一樣，客人只要來改，就有機會來買。同時她們有時會想到有件以前孩子結婚的長禮服只穿一次，我會建議她們拿來改短，長裙剪下的那塊布可以變成披巾……她們會很高興，出去吃飯時就會說這是跟某某人買的，這也是在幫忙做宣傳。
黃：從嚴導接觸的時尚舞台經驗來看，現在的時尚如何開始談永續？你認為前兩年臺北時裝週都以永續時尚為主題，是整個國際趨勢的原因嗎？
嚴孝銘（以下簡稱嚴）：是，會是跟著大環境改變，每一位設計師都會盡可能符合想要的議題。讓與會的來賓意識到我們國家有在做這一塊，而且不單是環境、服裝，連食衣住行都有在做。
台灣其實慢慢有許多品牌在關心永續議題，例如我合作過的「零廢時裝」（Story Wear），它主要的材質是單寧布料，洗滌的用水很大，所以布料都是回收再去做拼接的。好比說原本的牛仔褲去裁版，組裝褲子、衣服、外套、裙子等。就像我現在穿的這一件，其實已經是30年前的褲子了，部分的材質是小時候的長抱枕。因為我妹妹是學服裝設計的，她覺得我的牛仔褲好破，就用拼接的方式把它組裝起來。我偶爾穿去公司亮相，大家就會覺得很特別。基本上就是像許姐說的，就算是舊款的衣服，拿來重新修改、拼接，就會有全新的樣子。
黃：嚴導可不可以也介紹一下跟許姐合作，從接受邀約到整個排練製作到完成，您自己的感受是什麼？
嚴：我是第一次合作噶瑪蘭主題，主要是先從許姐這邊的idea丟一些元素進來，我消化之後，再把畫面呈現到舞台上，構思如何運用現有的場地、燈光，讓它變成特別的一場秀。通常我們去看戲，舞台上的動作很大，聲音透過喇叭傳達到音樂裡面，但服裝秀不一樣，遠遠的是看不到細節的。所以我才規劃模特兒走進人群，在定點稍作停留才能仔細地看到噶瑪蘭的圖騰、新社的香蕉絲結合到服裝上成了另外的風格。
設計師最了不起的就是圖騰的轉化，並且留住傳統的故事。如果直接使用，一看就知道那是原住民的衣服了，又不是要去豐年祭（笑）。許姐說過，最細的織法已經失傳了，現有的要好好保存，但是不能太閉鎖，因為沒有被發揚的話，慢慢地就會不見了。
黃：可以請阿棋老師介紹極光打擊樂團的成立緣起嗎？
何鴻棋（以下簡稱何）：我是比較低調在做這件事，所以之前樂團一上國家音樂廳就一鳴驚人，因為全世界也很難找得到這種我簡稱「混障」的樂團。在一般社會上看到的大多是單一障別，如自閉症、小臉症協會，很少看到一個「混合障別」的共融。
最初是2002年開始，我幫一個協會做身障礙夏令營，本想幾千人我都在帶了，幾十個人算什麼。結果報名來了200多人！各位，一個資源班平均12個人就要2位老師，我這真是不知死活。後來刪減人數也還有185個，我就招兵買馬找了30個學生來幫忙。最後，他們居然都把好教的挑走，剩下50個亞斯伯格的、自閉的、過動的……全都在我這。到了那天，我叫他們全部進來，家長都出去，窗簾拉起來，關門放狗，我這隻狗就跑出來（笑）。結束後我以為第二天他們都不敢來了，沒想到9點上課，他們8點半就在門口擠成一團。媽媽說他們回家之後，晚上好早就睡了，以前是媽媽叫不起床，結果隔天好早就起來叫媽媽。中午，有個家長一直等著跟我講話，我本想完了是不是要客訴？沒想到她掉眼淚，說孩子是過動兒，從小沒有一次在位子上坐超過5分鐘，你居然可以讓他50分鐘都不敢下來！
第3天下午發表會，我怎麼感覺好像追思會，因為台下太感動哭成一片，他們從沒想到自己小孩有上舞台的一天？結束之後，很多專業老師都來問我教特教多久了，我心想，就那3天……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覺得老天爺20多年前就給我這盞明燈，要我做這件事。說實在的，有這樣的小孩，最辛苦的是父母。在家裡孩子是家人的中心，所有人都必須辛苦為他服務，他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不會體諒別人，想生氣就大鬧。本來我不願意再組團，因為太累，但見過這麼多辛苦的小孩、幾百個家庭，兩年後又剛好我女兒出生，我很感恩她很健康，本著父母心就答應了。所以我認為可以共融，絕對就要先包容。很奇怪的是，雖然這麼累，但我是幸福的，可以碰到這麼多這麼棒的天使。讓家長看到他們的笑容，那真的是無價。
黃：阿棋老師接到許姐的邀請後的過程與感受是什麼？
何：我還沒成團的時候就認識許姐了，因為我那時候獨奏會的衣服都是她做的。所以我常想一個小火種什麼時候點燃你都不知道。
音樂會邀約之後不是馬上開始做，她說我們要先「田野調查」。他們有服裝、有秀導，還讓我找了音樂及燈光等等專業一起投入。在音樂上，我們和許姐一樣以古調為媒介創新，把依附在阿美族的噶瑪蘭音樂找出來，再改編成打擊樂的風格，結合演奏和歌唱。我們的目標做法是完全一致的。
許：還要感謝髮型師，他們做了那麼多位的髮妝。本來有位自閉症小朋友不願意被碰到頭髮，後來看到別人做完之後很漂亮，媽媽就代替他問：「什麼時候換我兒子啊？」。
黃：請問許姐怎麼看待國際時尚界很多品牌在講永續的議題，包含帶進這個風潮到國內來？
許：它會是一個良心事業與考驗！因為發展如果沒有消費者支持，就很難持續。我們自己是花很多年的時間教育消費者認識材質、布料……因為沒有使用很多染料，所以我們的衣服是會褪色的，要正確洗滌，才能讓我們的衣服耐久。我們的銷售員連客人不要的吊牌、洗牌都回收整理重新使用，從這樣小小的紙張影響到客人將只用過一次的一疊紙袋收回來給我們，這不是噱頭，而是真正的推廣。消費者有被鼓勵、有榮譽感，就會參與。我都說：「你永續跟我買，我就會永續做下去！」
何：沒有錯，永續要先能生存才可以！
黎：像極光這樣一個團體，我相信有非常多老師都是做志工，跟許姐永續設計一樣是基於品牌認同，但開銷應該不小吧？
何：許姐是我的偶像，她都是很慈悲心去做這些事。對於極光，我就是做慈善音樂會募款演出。我每次介紹他們是自閉症、小臉症……很多人在我下台都問我這樣說會不會傷到他們的自尊？我說，就是要去面對啊！而且，你有沒有看到那個指揮（指自己），他也是腦殘！為什麼？因為你只要想清楚，就都不會做這個了。我什麼補助都不會申請、也不要寫報告，我就是做給人家看，讓認同者自己來。
黎：我們都知道演出是很浪費的事情，尤其是時裝秀讓人感覺是個紙醉金迷的世界。除了材料之外，嚴導是用什麼樣的方式把你認為的永續精神帶到秀裡面？
嚴：其實那是全世界執行表演都要有的自覺，大品牌製作舞台絕對華麗澎湃，它的消耗也是很大的。所以有些品牌就會慢慢地轉向自然，例如在公園席地而坐等等。只要把我的主題呈現給消費者、媒體，廣為宣傳那個質感就是好的，而且演出也不會浮誇而是乾淨。
近幾年比較多結合劇團、舞團的演出，一樣會寫劇本，但演出者有可能是舞者而不是模特兒，因為只有舞者可以在舞台上做肢體動作的演出。他們排練時，就不會像模特兒一樣直去直回，才能表現出設計師要的那個質感，他們在表演的時候，觀眾就是看舞台劇的概念。
黎：大概10年前吧，模特兒的外型一定要很瘦，但後來各種膚色、體型，年齡層都有，這也是一種共融吧？
嚴：其實現在都聯合國了啦！有臺北時裝週之後，就會發現舞台上不是只有帥哥美女，長頭髮的、光頭的、丹鳳眼的都有，那確實是一種時尚的共融。很多設計師為了品牌的精神，找的就不是我們主觀的那種高挑，身材飽滿、走路很穩的模特兒。
許：我的服裝秀各式各樣都有，有在海邊的，也有做過繩子從上方吊下來的。有請過古名伸舞團的舞者，也有戲曲學院的學生來翻筋斗。因為經費的關係就是會找素人，素人就是朋友被陷害（笑）。我覺得傳統服裝秀不好玩，各種紙醉金迷，應該要有藝術的呈現，才能表達我們品牌的意圖。
其實服裝不那麼重要！（大家驚呼）因為是Koji（櫻井弘二）把噶瑪蘭的音樂做得很像古調，尤其是他們的演出讓我感動，原來服裝秀的意義並不一定只有俊男美女跟衣服，而是它的內涵。我覺得這場秀應該講說是很有意義的一場。如果說我這麼幾十年下來中有意義的，這個絕對是排名很前面的。
主持 黃梓柔、黎家齊
時間 2023年9月28日
地點 國家兩廳院戲劇院交誼廳
許艷玲
設計師，創立品牌名稱YENLINE。法國服裝設計學院Studio Berçot畢業，並跟隨Martine Sitbon、Mr. Tournier等名師學習， 2005年更將台灣品牌推向國際舞台，由恩師Mr. Tournier帶領於法國巴黎成立公司及工作室。
何鴻棋
擊樂家，擅傳統鼓樂、世界打擊樂研究。1999年獲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藝術碩士學位。1987年加入朱宗慶打擊樂團，現任朱宗慶打擊樂團資深團員兼傑優團長，並兼任教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光仁高級中學、極光打擊樂團。
嚴孝銘
時尚表演工作者，1996年投入時尚舞台健身雕塑體態，並成為一名全方位的專業模特兒。2004年起參與多齣戲劇演出，近期以豐富的幕前經驗擔任時尚秀場導演、教育訓練、品牌企畫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