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平(左)、平珩(中)、黃雯(右)(劉璧慈 攝)
特別企畫 Feature 感覺亞洲|路徑01:地緣(三) 平珩X孫平X黃雯

從相遇和關係開始,慢熬製作亞洲網絡(下)

孫:從早期資源來自於民間,到黃雯這個世代,有非常多公部門資源都投入國際交流,整體環境也愈來愈在乎亞洲交流的面向。黃雯覺得有什麼樣新的動力結構可以再深入思考?

黃:老實說,我的工作跟養成是2000年以後的事情,那時文建會已經改成文化部,非常多政策面、資源面都已經打開了。對於國際交流,跟年輕經理人的培育,機會相對以前是真的多很多。

也有很多基金會覺得青年就是應該多出去走走,但我也反省,在公部門的補助下出去,雖抱著交流要去多看的視野,但還是有蠻明顯的任務性質。約莫在2013、2014年之後,公部門開始有比較多與民間單位、獨立製作人、經理人合作的國際交流計畫,比如國藝會2014年與共7個並與不同的民間單位合作統整的「ARTWAVE—台灣國際藝術網絡平台」、北藝中心與策展人林人中的合作的「亞當計畫—亞洲當代表演網絡集會」,或是表演藝術聯盟召集不同的獨立製作人合作的「亞洲製作人平台」(APP Camp)等。作為一個比較獨立的工作者,開始有更多機會跟不同的平台合作。

我做國藝會ARTWAVE平台計畫的時候,對於亞洲最大的重新認識是去日本的TPAM(日本橫濱表演藝術大會)(編按3)。因為2020年奧運的關係,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Japan Foundation)有「Asia Art Center」計畫,發掘有潛力的年輕製作人與策展人到日本TPAM觀摩並分享不同的講題。我在裡面收穫蠻多,因為一次看到很多東南亞節目與觀點。

現在,TPAM的資金、走向策略有了變化,但過去策畫、引入了很多不是那麼西方框架的東南亞節目與討論,可供借鑒。比如說馬來西亞Five Arts Center,持續好幾年都有Baling這個階段性展演,在講二次戰後建立馬來西亞共識時,共產和民主的對話跟衝突。除了演出作品,每一年他們的座談也會將研究成果跟大家分享。

馬來西亞在二次戰後民族自主、民族獨立成立國家,可是又立刻被幾個有資本的國家掌握經濟的權力的歷史也是台灣所共有的,包括二二八和白色恐怖。台灣其實跟馬共的狀態蠻類似,我們也被教育共產黨是壞的,但到底歷史是這樣,還是當時的歷史狀態沒有讓其他人有發言的權力?從他們的歷史裡面,我看到自己過去的一些盲點。

另一方面,東南亞國家比如泰國、印尼,在傳統表演藝術方面國家蠻多支持,但是當代創作的資源相對缺少。他們沒有公部門資源,還是努力地彼此連結、資源共享,我受到很大的收穫跟鼓勵,更希望未來可以在東南亞領域中交流跟學習。

2011年,歷時16 屆的皇冠藝術節,迎來最後一場演出《10 號線》。(舞蹈空間舞團 提供)

孫:約莫在2015年以前,無論在文化部或是國藝會,一年只有兩次可以申請國際交流獎補助的契機,但民間團隊已有非常多邀演交流的需求,所以後來申請時間變成1年6次。黃雯提到國藝會幾個很重要的平台是在2014年左右出現,這回應到2000年到2010年之間,製作生態是很市場導向的,大家會去國際的market上找節目、談策畫。但這些market發現若只是市場導向,可能有局限,又逐步改成meeting,讓交流介面可以引入更多議題思考,例如歐洲當代表演藝術組織(IETM)雖然是歐洲的交流平台,但在2008年左右到日本召開衛星會議,影響了東京TPAM後來的改變。黃雯對這段時期有什麼樣的觀察?

黃: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的經費來自日本國防部。除了準備奧運之外,還有防堵中國南海政策所延伸出來的外交手段,他們進入東南亞其實是要串流更多情報。可能就像我們跟東南亞交流之後,發現從印尼一帶到日本都是葛蘭姆技巧,背後有一些文化、國防跟經濟的考量。

當然在文化上,還是有一些資源進來,讓藝術家之間有交流的機會,我正面看待。比如印尼有不同的島嶼,種族、語言差距非常大,其實很難進入,我是透過TPAM才能看到這些在東南亞的研究成果,我覺得這很寶貴。

小亞細亞舞蹈策展人在網絡結束10 年的2016 年,相約在瀨戶內海藝術節(左起香港茹國烈、澳洲蘿絲瑪莉、日本永利眞弓及台灣平珩)。(舞蹈空間舞團 提供)

孫:即使亞洲的各種關係或角力緊密連結,但要啟動具體的計畫,還是很需要各種契機串連。例如像驫舞劇場的陳武康與泰國編舞家皮歇.克朗淳(Pichet Klunchun)的合作,也跟當初文化部很有意識地想要做新南向文化交流有關。

在2015年之後,政府投入第二波新南向政策資源,但是政策規畫中不包含文化部,文化部就自主啟動,邀請一些東南亞的藝術組織合作。而且文化部在新南向政策之前,就開始籌備執行東南亞諮詢委員會。就兩位的觀察,這些資源整合或合作契機的啟動,對於創作者認識其他文化有哪些幫助?

黃:繼嬪(編按4)曾經在紐約跟武康有一些交情,因文化部的計畫,就剛好能接軌武康跟皮歇認識。那個計畫蠻好的是,不是立刻就要做作品,而且一年你來、一年我去,至少雙向交流過。然後他們兩個人也沒有都關在排練場,比較是認識彼此創作的環境,還一起去不同地方旅行,在那樣的氛圍下,他們覺得可以做一個作品,才往製作走。

平:台灣有實力,我期盼這些場館跟資源設一點目標,如果沒有目標,就是七嘴八舌,變得很多、很分散,那就可惜了。

黃:這些討論還是有一點在西方的框架中,就是我要有一個「亞洲的底氣」,才可以跟西方交流。所以現在很多計畫還停留在很多名單,看起來好像有很豐富的亞洲資源,來讓西方看見。然而能不能在不同的場館階段性定位下,更有勇氣地辨識出可能幫助把現有的框架打開一些的作品,至少給兩到三年的資源讓它長出來,才會知道下一步可以怎麼修正。

平:早期如果出國演出,就會想「台灣」到底是什麼?拉「亞洲」一起,某程度就是要壯大聲勢。那到什麼時候可以不要有這些顧慮?我覺得還要一些時間。美國不像歐洲,對亞洲的東西關注比較少,可是去年,美國國務院「中央舞台」交流計畫文化中心找了滯留島舞蹈劇場與法國身障編舞家Maylis Arrabit共創的《冰河時期》在全美巡演,可見美國也在改變中。

舞蹈空間則是從2008年開始和比較多國際編舞家合作,比如西班牙的瑪芮娜.麥斯卡利(Marina Mascarell),還有日本的島崎徹。我們都是很好的朋友,可是常常覺得跟日本人更貼近一點,溝通可以寫漢字,飲食文化、家庭關係等感覺都比較接近,也許這就是亞洲共同的文化。西方劇場發展的成熟程度跟我們這種還在很生猛的階段不太一樣,所以距離感是自然存在的。

黃:對我來說,「亞洲」是一個很抽象的名詞,即使是在台灣,我們也只能代表自己,或是自己的製作,不能代表整個台灣。但為了溝通方便,用一個亞洲來定義,也可以接受。雖然很難擺脫亞洲和歐美的對比,但我感覺有些新生代創作者有試圖去整理那個互相的、幽微的關係。

(編按)

  1. 皇冠文化集團創辦人平鑫濤。
  2. 平珩在國立中正文化中心時期曾兩度擔任兩廳院藝術總監,分別為2004年9月至2007年2月、2013年3月至7月。
  3. TPAM在2021年12月已轉為YPAM,將代表東京(Tokyo)的「T」改為橫濱(Yokohama)的「Y」,正式更名為「日本橫濱表演藝術大會」(Yokohama International Performing Arts Meeting)。
  4. 鄢繼嬪,2022年接任臺中國家歌劇院副總監。在此之前,她長年任職於文化部駐紐約臺北文化中心。

平珩X孫平X黃雯 從相遇和關係開始,慢熬製作亞洲網絡(上)

陳武康與皮歇.克朗淳於2016年在寶藏巖。(驫舞劇場 提供)
平珩(左)、黃雯(中)、孫平(右)(劉璧慈 攝)

主持 孫平

記錄整理 劉沁

時間 2023/09/13  09:00-12:00

地點 舞蹈空間舞團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3/12/12 ~ 2024/03/12
Authors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