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歌劇的境域裡,聲音不僅是傳遞旋律的媒介,更是構築角色的靈魂容器。當我們提及布萊恩.特菲爾爵士(Sir. Bryn Terfel)時,腦海中浮現的往往不僅是某個特定的音符,而是一種如同經過歲月沖刷的黑曜石般的質地,它深沉、堅硬,卻又能映射出世間最幽微的光影。
自1989年贏得BBC 卡地夫世界歌手大賽(BBC Cardiff Singer of the World)以來,這位來自威爾斯的男中音便以一種幾近王者的姿態,屹立於世界歌劇舞台的巔峰。從莫札特《女人皆如此》筆下玩世不恭的古列爾莫,到華格納《指環》( The Ring Cycle)中鐵漢柔情的沃坦(Wotan);從倫敦皇家歌劇院(Royal Opera House)的莊嚴殿堂,到紐約大都會歌劇院(The Met)的傳奇舞台。30餘年的職業生涯,特菲爾用他的聲音丈量了從凡人到神祇、從英雄到魔鬼的距離。
然而,剝除掉那些耀眼的獎項與爵士頭銜,特菲爾的本質更像是一位極具天賦的說書人。他穿梭在這些截然不同的靈魂之間,用一種溫暖而充滿人性的視角,重新定義了那些看似遙不可及的傳奇。
聲部的宿命 在權威與脆弱間走索
男中音是一個充滿戲劇張力的聲部。它沒有男高音那種直衝雲霄的少年熱血,卻擁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厚度與質感。這種特點似乎註定了該聲部的命運,他們往往不是單純的戀人,而是掌握權柄的君王、被詛咒的神祇,或是玩弄人心的魔鬼。
特菲爾對這種「聲部命運」有著深刻的哲學思考。「男中音的聲音天生就承載著重量與存在感,這非常適合那些『大於生命』(larger-than-life)的角色——神祇、統治者、魔鬼、父親。」特菲爾如是說道。但他並未止步於展現威嚴,他看見了隱藏在低音域中的另一面:「在這個音域裡有一種權威感,但同時也具備傳達道德模糊性與深層人性衝突的彈性。對我來說,關鍵在於平衡力量與脆弱,讓觀眾既能感受到角色的強大,也能觸摸到他們的人性。」
正是這種對「脆弱」的敏銳捕捉,讓特菲爾詮釋的角色從不流於單薄的刻板印象。在他的喉頭振動之間,權力不再是冰冷的鐵面具,而是充滿了裂痕與溫度的血肉之軀。
華格納的父神 學會放手的藝術
在特菲爾的藝術生涯中,華格納的角色無疑占據了核心地位。特別是《紐倫堡的名歌手》(Die Meistersinger von Nürnberg)中的漢斯.薩克斯(Hans Sachs)與《指環》系列中的眾神之王沃坦,這兩個角色雖一身處人間、一高居神界,但在特菲爾眼中,他們共享著同一種關於「犧牲」的內核。
「漢斯.薩克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最富人性光輝的描繪。」特菲爾分析道。這位鞋匠詩人擁有非凡的智慧與魅力,甚至連女主角伊娃( Eva)都視他如父,暗示著某種超越年齡的愛慕。「但他選擇了犧牲自己的渴望,以確保伊娃的幸福。」
而轉向沃坦,這位為了求取智慧而犧牲了一隻眼睛的浪跡者,面臨的是更為慘烈的父女決裂。「他是至高無上的父權象徵,流露著智慧與魔力。但他最鍾愛的女兒布倫希德(Brünhilde)違抗了他,迫使他剝奪女兒的神格……」特菲爾帶著對角色的深深悲憫道:「他最後的行動,只有以火環將她重重圍繞,唯有那不畏懼他長矛的英雄,方能跨越火海。」
在特菲爾的解讀中,這兩位擁有力量與權柄的男性角色,最終卻都指向了同一個極為人性的課題,那就是「放手」的藝術。神話與歷史提供了豐厚的土壤,但在那之上生長的,是愛、憤怒、衝動,以及令人動容的溫柔。
從權威到狡詐的瞬間切換 他的拿手好戲
如果說沃坦與薩克斯代表了男中音莊嚴的一面,那麼《浮士德》( Faust)中的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托斯卡》(Tosca)中的史卡皮亞(Scarpia),則展現了該聲部令人戰慄的黑暗魅力。
「歌劇舞台上的邊緣人與不滿者,總是有著千變萬化的偽裝,」特菲爾語帶一絲興奮。他坦言,低沉的嗓音似乎與這些惡魔般的角色有著天然的共鳴。「擁有強大的聲音與存在感很有幫助,但你必須能輕易地『翻轉硬幣』(flip the coin),瞬間變得溫文儒雅、充滿誘惑力且善於操縱人心。」
這種從權威到狡詐的瞬間切換,正是特菲爾的拿手好戲。他享受這種扮演魔鬼的樂趣,在那些看似優雅的樂句中,埋藏著致命的危險。這也再次印證了他的表演哲學:無論是音樂會形式還是全本歌劇,一切都關乎「說故事」。一個眼神、一聲低吟、甚至一聲口哨,都能在轉瞬間建立起角色的世界,讓觀眾相信眼前的他,此刻就是那個操弄命運的惡魔。
凱爾特海風的吹拂
在經歷了諸神的黃昏、魔鬼的試煉與帝王的崩逝後,特菲爾的靈魂深處始終留有一塊溫柔的腹地,那是他的故鄉威爾斯(Wales)。
這位曾獲英國女王封爵、擁有無數榮譽的歌唱家,談起家鄉的民謠時,卻單純得像個孩子。「噢,我真的熱愛凱爾特歌曲(Celtic song),」他的語氣變得格外溫柔,「我在這套曲目中長大,它就像我呼吸的空氣,情感直接源自內心。」
對於特菲爾而言,這是一種無需解釋的文化立場。「我非常樂意且自豪地將我的文化傳統『穿』在身上。」他說。威爾斯民謠是他音樂會中不可或缺的拼圖,他視自己為威爾斯曲目的大使,致力於將家鄉的旋律與世界各地的傳統,甚至是來自世界各地的船夫號子(sea shanties)編織在一起。
這種從史詩回歸人聲的選擇,帶有一種「去神話化」的親密感。特菲爾幽默地說,這或許也是為了在漫長的夜晚後「省點嗓子」,或者只是單純想娛樂大家「也許觀眾在回家路上會吹著其中一段旋律呢!」 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爵士,而是一位單純熱愛歌唱的威爾斯之子,邀請觀眾在音樂的爐火旁,一同卸下武裝。
百分之百的靈魂共振
從威爾斯國家歌劇院的初試啼聲,到如今成為全球樂壇的傳奇;特菲爾的藝術生涯本身就是一部精采的歌劇。他用聲音演繹了無數人的悲歡離合,卻始終保持著對舞台最純粹的敬畏。
當被問及,最希望台灣觀眾從他的演出帶走的,會是一種情緒、一段聲音記憶,還是一個關於人性與權力的提問?他急切地:「噢,拜託,請帶走以上全部。」隨即補上一句樸實而真摯的宣言:「音樂會絕對不會無聊,而且我絕不會付出低於百分之百的努力。」 而在那些關於權力、犧牲與救贖的宏大命題之外,這位歌劇巨人最期待的,或許只是觀眾心中浮現的一個簡單念頭:「希望我能再次回來為大家演唱……」
這是一個歌者的初心,也是布萊恩.特菲爾爵士與我們之間,最深情的約定。
布萊恩.特菲爾爵士(Sir. Bryn Terfel)
男中音聲樂家,1965年生於英國威爾斯。1989年贏得「BBC卡地夫世界歌手大賽」(BBC Cardiff Singer of the World)藝術歌曲獎正式出道。先後於2003年獲頒大英帝國司令勳章(CBE)、2006年獲得女王音樂獎章,並於2017年因對音樂的卓越貢獻正式受封為爵士。獲獎無數,囊括葛萊美獎、英國古典音樂大獎以及留聲機大獎。享有多項國際殊榮,包括奧地利國家歌唱家頭銜、倫敦市榮譽自由民,以及2022年獲頒的歐洲文化獎。為阿爾弗雷德.托普弗基金會(Alfred Toepfer Foundation)所頒發的「莎士比亞獎」的最後一位得主,該獎項旨在表彰對歐洲文化遺產有傑出貢獻的藝術家。
他於2000年在家鄉北威爾斯創辦了「法埃諾音樂節」(Faenol Festival / Gŵyl y Faenol),結合了歌劇、古典樂與流行音樂,成為當地重要的文化盛事。錄音作品極為豐富,除了莫札特、華格納與史特勞斯的歌劇全集外,曲目跨度驚人,從嚴肅的德國藝術歌曲(Lieder)、美國音樂劇到家鄉的威爾斯民謠皆有涉獵,擁有超過15張獨唱專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