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才從日本回到台灣，我用53天的時間，全程儘量徒步，完滿了一趟總距離超過1,000公里、有1,000多年歷史的四國遍路之旅。途中，我每天詳實紀錄所見所聞和步行公里數，跟著我一起在雲端走「線上版」遍路的讀者有好多呢！
「我們體力沒那麼好，腳力更不行，但每天讀妳的日記，好像真的走了一趟遍路」，「看著妳出發，大家一路跟著，最後妳抵達終點、完滿心願時，我們都哭了」許多人在我回台公眾活動會後與我交流時，非常興奮地告訴我心裡的感覺。當然，透過文字記載讓讀者感到親臨現場，對我來說是很大的稱讚，但，集體共感共振這回事，是可以用大腦神經科學研究來解釋的。
英國倫敦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團隊與編舞家、美學專家聯手，科學家跨出實驗室、走進劇場、親臨舞台，透過跨界合作並且利用大規模掃描，探討舞者和觀眾之間腦電波頻率同步狀態。結果發現，雖然舞是台上的藝術家在跳（舞者們佩戴著腦波感測器），但觀眾（同樣配戴感測器）坐在台下欣賞時，大腦出現了特定波段，這種波段出現在人的心智開始神遊，進入內在深度專注狀態，並產生情感產生連結的時候，科學家將這個現象形容為「集體白日夢」。
觀看的人和實際行動的，一起做了場夢呢！想到自己的千里徒步之旅也帶上大家共感共振，好開心。不過也有人跟我說，看著我每天走20、30公里，實在嚇人，還是在家吹冷氣看電視比較不會那麼累。給大家猜猜，一路上最常在我腦海盤旋的是哪樣食物？讀者們可能會猜滷肉飯、鹹酥雞、蚵仔麵線之類的台灣小吃，或是義大利麵和披薩等靴子國料理，畢竟每天長距離步行體力消耗大，日本食物份量偏小，常想到的應該是家鄉味吧？答案可能會讓各位大吃一驚，「海鞘刺身」是走在四國遍路上最常浮現在我腦海的料理；我特別強調「走在路上」和「腦海」是有原因的。
要解釋這層關聯，且讓我用近年來大腦神經科學界關於步行能促進身心靈健康的研究說起。早期，大腦常被比喻為機器，普遍認為大腦的「零件」會隨著年齡逐漸耗損，就像洗衣機用久馬達會壞掉一樣，大腦的容量有限，它的使用期也有一定年限。不過，近年來大腦神經科學界已經推翻這樣的想法，證實人的大腦是有可塑性的：回溯到1970年代，科學家發現我們的大腦迴路會隨著經驗和活動產生細微的改變，日積月累，在特定的環境或行為刺激下，人類大腦神經元之間連結的複雜度和皮質結構會產生變化，某些大腦關鍵區域體積甚至會增加；當然，改變可能是正面也可能是負面的，我們的大腦會根據你我在日常生活中的行為習慣持續質變與量變，「用進廢退」就是這麼回事；按理來說，大腦會愈用愈靈光，相反地缺乏使用的大腦會容易衰退。
「啊，就像海鞘一樣啊」，每次讀到與用進廢退相關的大腦科學研究論文時，我心裡都會這麼想。海鞘是一種附著在岩石或船體上的海洋無脊椎動物，英文是sea squirt，也有人翻譯成「海鳳梨」，只要想像鳳梨表皮一格一格突起的果目，大概就能腦補海鞘的外型了。成年的海鞘沒有大腦，因為牠把自己的大腦給吃掉了！在幼齡階段，海鞘可是有脊椎、一隻眼睛和一個簡單的腦，並且可以在飢餓時移動覓食。但是，當海鞘附著在岩石上開始新的無性生命時，牠便吞噬了不會再用到的眼睛、大腦和脊髓。
徒步旅行沿途，我時不時想起自己在日本三陸地方（青森附近）曾經吃到的海鞘料理，還有這怪異海洋生物的行為。「還好我很喜歡走路，真的不能不動啊」，我這麼提醒自己。走在日本四國遍路道上，我每天都好開心，而且胃口很好（那是當然的，平均日步行量20多公里，常常超過4萬步），夜裡只要一沾到枕頭，馬上秒睡；也許是運動量充足，腸胃蠕動狀況良好，代謝效率高，日日神清氣爽、心情愉悅的我，在路途中碰到挑戰或需要做決定時，頭腦感覺特別清明，能明快果決地做出適切的決定。順便跟大家說，這趟旅程中，雖然常常每餐吃兩碗飯（還會來一杯），回到台灣家中量體重時，我還瘦了3公斤呢！
許多研究早已證實走路是最簡單、最便宜也最有效的大腦保健良方，好處多不勝數，不但能提升體能、控制三高，還能避免認知功能因年紀漸長而退化、降低失智風險、讓人變快樂，完美呼應古希臘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所說的「走路是最好的良藥」。大腦神經科學界曾經有一項大規模研究，科學家花超過20年時間追蹤8,000多名受試者，觀察他們在參與研究期間的活動量與和人格特質之間的關係。研究人員發現，活動量多的人在開放性、外向性、好人緣與社交積極度等人格特質上得分較高，相對的，活動量少的人則得分較低，而且出現偏負面的人格變化。
的確，將近兩個月長距離的徒步旅行過程中，有時上山，有時下海，有時走在田埂上（剛好遇到稻米的插秧季節），有時走在種滿柑橘樹的果園旁，一路上，我五感並用，眼睛看美麗風景，耳朵聽蟲鳴鳥叫，鼻子聞到美好花香，皮膚感受清涼微風，有運動讓胃口特別好，不管吃什麼都覺得香。當我們行走四方，感官會變得十分敏銳，並且會在不知不覺中吸收各種刺激，科學家們把這過程稱為「潛在學習」，多走動，腳勤快了，腦袋跟著變靈光，比起整天坐著滑手機，或躺在沙發上當馬鈴薯，好處多太多。阿茲海默症協會國際會議（AAIC）團隊曾經進行長達10年的研究計畫，科學家追蹤約3千名70到79歲長者，並研究他們的日常步行習慣與認知功能之間的關係。結果顯示，有步行習慣或是逐漸增加步行時間的受試者，比起久坐的對照組成員，在思考速度與執行認知項目等測試中有比較好的表現。
這也難怪！除了海鞘刺身，其實走遍路時，我有時也會想到涼拌海蜇皮（用食用水母的傘蓋做的）。希望讀者們不要覺得我很鬧。水母是很酷的！某些種類的水母最初不過是附著在岩石上的無腦水螅體，但隨著生命週期推進，在不停地游泳與活動的過程中，牠們發展出非常複雜而且分散於全身的神經網絡，有的神經學研究者把這個系統稱為「半腦」。水母也許是「要活就要動」很不錯的代言生物。
參考資料：
- https://pupil-labs.com/blog/neurolive-project
-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5892442/
-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1298280/
- https://www.alzra.org/blog/walking-may-lower-alzheimers-ris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