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當工作告一段落，朋友約我到義大利極東邊境度假，來趟輕鬆卻有深度的小旅行。那是旅人很少到達的地方，但這裡風景美、食物好吃，而且文化底蘊豐厚。朋友說，她想帶我體驗當地很特別的表演藝術，而且是我從來沒看過的形式。朋友在旅行和生活方面與我氣味相投，沒多問就決定跟著走。
我們來到北義弗留利地區的小城奇維達（Cividale del Friuli），朋友告訴我，這個小到不能再小的城鎮出了20世紀國際表藝圈的大名人，在無法頻繁搭飛機跨國旅行的年代，這位表演藝術家早已帶領團員展開國際巡演，所到之處吸引大批粉絲，連音樂大師斯特拉溫斯基、電影製作人華特．迪士尼、喜劇大師卓别林、名指揮家托斯卡尼尼、作曲家德布西都為之瘋狂。
是誰這麼厲害？朋友成功地勾起我巨大的好奇。聊著聊著，我們抵達位在奇維達城市中心的「偶戲博物館」， 這裡是義大利國家級重要文化資產，朋友告訴我，這座博物館以靈魂人物波德雷卡（Podrecca）命名。進門前，我突然聯想到斯特拉溫斯基有齣很可愛的芭蕾舞劇《波得洛希卡》（Petrushka），難道兩者有歷史淵源？博物館負責人帶著我們參觀，透過他的講解，我的眼界和腦洞同時大敞開。
這座博物館的靈魂人物是維多．波德雷卡（Vittorio Podrecca）。西元1883年，他在出生在弗留利地區的小城奇維達，用一生之力和驚人的熱情，把自己的小心願發展成大事業，讓「提線木偶」（marionettes）這門古老藝術變成國際級現象。1914年，波德雷卡在羅馬創立「小人偶劇院」（Teatro dei Piccoli），演出童話、歌劇、芭蕾、喜劇節目與綜藝表演，最關鍵的創意就是讓木偶的動作與音樂緊密結合。波德雷卡認為移動戲偶的繩線就像五線譜，整場表演如同演奏譜上的音符，是精準又充滿和諧的表現；另外，音樂不只是伴奏，而是演出不可缺少的關鍵。
「小人偶劇院」最有名的戲碼正是用提線木偶演出斯特拉溫斯基的《波得洛希卡》和《火鳥》等經典俄國芭蕾舞劇。在沒有真人演員的微型舞台上，波德雷卡將線繩控偶的特技發展到爐火純青，完美再現俄國芭蕾舞者複雜又精巧的肢體動作。斯特拉溫斯基曾經在羅馬欣賞波德雷卡的偶戲表演，演出後，作曲家大受震驚，發現波德雷卡與他的操偶師擁有驚人天賦，能將音樂節奏百分之百轉化為機械肢體語言。
我從小就是布袋戲迷，痴迷到幾乎愛上史艷文（他每次出現我都想尖叫）；相反地，藏鏡人只要一登場，我就全身起雞皮疙瘩。長大後研究大腦神經科學，我才懂得原來人類的大腦天生喜歡會動的東西，覺得移動物體很可能有生命跡象。儘管我們的理性清楚知道戲偶是木頭做的，由人類操控，當看到戲偶做出流暢的動作時，我們還是會無可抑制地對人偶產生生命幻覺，將單純觀看無生命物體的經驗轉化成共感共情，覺得戲偶是活生生、有情感的生命個體。
「有一次演出結束後，激動的觀眾拒絕離場，大喊著『根本就是活人在演，還騙大家說是偶戲』。」偶戲博物館負責人講起劇團巡演時曾經碰上鬧場危機，最後是波德雷卡親自把木偶抱到台前，現場剪斷一根控制線，向觀眾證明剛剛看到的真的是木偶和線，全場歡聲雷動，折服不已。聽著負責人的介紹，我鬆了一口氣，還好跟我一樣像傻子般看戲的人不在少數。
波德雷卡的小人偶劇團很厲害，常常出國表演，他們巡演規模在當時是空前絕後的，不是只有幾個操偶師拎著皮箱就上路，而是數百人同時移動，好驚人的規模！博物館負責人告訴我們，劇團全盛時期光是戲偶就有一千多個，更別提好幾百套微型舞台布景，其中包括複雜的燈光控制機關，甚至還有隨團編制的交響樂團與合唱團。
「猜猜偶劇團在歐陸和美洲巡演時，要包幾節火車車廂才能裝下所有的操偶師、樂手和道具設備？」負責人提問，朋友和我想了半天。答案讓我的下巴差點闔不起來：竟然需要包下50多節火車車廂才能讓整個劇團順利移動，那是4輛高鐵耶！一百多年前的表演藝術圈有這樣的巡演陣仗，實在是太驚人了。小人偶劇團每到一個城市，就像是大型馬戲團進城，不實引發全城轟動。他們曾經受邀到美國白宮為總統演出，也在英國、義大利等國進宮為王室表演。
「唱首華語歌吧！」負責人突然出考題給我，搔著腦袋不知該唱哪首曲子的同時，身為首席操偶師的他準備了一個有東方面孔的人偶，讓她坐在鋼琴前。我哼了〈茉莉花〉的曲調，告訴負責人這是歌劇《杜蘭朵》中出現的旋律。他要我再唱一次，唱的同時，我看到人偶的嘴和著旋律開開合合，還以細膩的手指動作彈奏鋼琴。大腦神經科學家研究發現，當觀眾看到木偶以細膩的手指動作彈奏鋼琴時，大腦中的鏡像神經元系統會被活化，這樣的反應與觀看真人鋼琴家演奏時高度相似。
確實，偶戲博物館的資料記錄了一段軼事，提及小人偶劇團曾在演出知名劇碼時，其中有一幕木偶鋼琴家的演出橋段，因為操偶師的懸絲表演技巧太過精湛，讓木偶的手指在鋼琴移動，天衣無縫地配合旋律，甚至對應到正確琴鍵。在美洲巡演時，現場觀眾因為表演太過擬真，一度懷疑戲台上的鋼琴裡藏了一個侏儒在即時演奏。
我想像著電影出現之前的世界：當時沒有杜比音效影廳，也不知道何謂IMAX，波德雷卡用活靈活現的提線木偶為人們帶來各種驚奇故事和好聽的音樂，創造數不清的歡樂，不只孩子們喜愛這種表演，偶戲專家精巧的操控技術、精美的舞台布景，以及木偶模仿演員、歌手、舞者與音樂家的能力也讓大人沉溺其中。我仔細欣賞博物館中作工細膩的提線木偶，有些高度超過1公尺，擁有多個關節和數不清的操控線，想用擬真的方式模仿真人動作，還真不容易。比較複雜的角色需要兩名木偶師協調操控，碰上大型場景，多位操偶者必須同時在舞台上方隱蔽處進行表演。
在波德雷卡的帶領下，「小人偶劇院」成為國際傳奇，更是20世紀全世界最龐大、最成功的巡迴木偶劇團，連喜劇大師卓別林都讚嘆波德雷卡的天才表演。長期在世界各地巡演，劇團足跡遍布歐洲、美洲、亞洲、非洲與澳洲，吸引了不同文化和語言背景的大小觀眾，如今這份珍貴遺產保存在義大利極東的邊境小城奇維達，透過木偶、服裝與舞台布景講述著小小地方劇團帶著熱情走向世界的故事，非常動人，表演藝術的力量超越種族和語言，穿透時間與空間。每年秋天，在阿爾卑斯山和亞德里亞海交會的義大利東北地區，山海國際偶戲節（The Alpe Adria Puppet Festival）如期展開，也許我今年會去參加，看個究竟！
參考文獻：
1）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17395490/
2） https://www.ucl.ac.uk/news/2004/dec/human-see-human-do-ballet-dancers-brains-reveal-art-imitation
3） https://www.imaginari.org/post/illuminating-the-mind-the-cognitive-wonders-of-puppetry-insights-from-mervyn-miller-s-tedxcourta
4） https://neurosity.co/guides/neuroscience-of-empathy-mirror-neurons
5） https://larhra.fr/wp-content/uploads/2024/01/programmeciha2024-2006.pd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