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英雄式的單打獨鬥，也沒有賣弄技巧的危險製造，5位表演者在宛如閱兵與伸展台的走秀展演中，開啟一場關於重力的身體探索，以及關於限制、脆弱與彼此照顧的身體對話。由德國馬戲藝術家提姆．貝倫（Tim Behren）編創，2021年首演的《What is Left》是他「幾何與政治三部曲」（Trilogy Geometry and Politics）系列作品的最終章，藉由精采的動作技巧與張力十足的編舞，將人與人對彼此的依賴，赤裸地呈現在觀眾眼前。作品巡演多年，今年5月再度於「科隆馬戲舞蹈節」（CircusDance Festival）演出，概念更回扣藝術節的中心主旨——打破馬戲與舞蹈的二元劃分，創造一個關於舞蹈、馬戲，與介於之間的對話空間。
提姆．貝倫不僅是Overhead Project 劇團藝術總監，也是德國科隆馬戲舞蹈節的策展人暨藝術總監。藝術節每年固定於科隆的城市近郊、鄰近萊茵河畔的「LATIBUL劇場與馬戲教育中心」舉辦，有著大片草地、馬戲篷，以及特別搭建的360度展演舞台。不僅是德國目前三大當代馬戲節之一，也是當地人每年春天享受陽光、馬戲與家人分享時光的藝術節。
隨著今年的藝術節落幕，本文特別專訪提姆．貝倫，聊聊這齣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以及他如何透過創作與策展的雙向實踐，邀請眾人重新想像與定義馬戲的當代價值。當身體擺脫類型的標籤，馬戲又是如何能在當代社會，擔任一個深刻且寬廣的思考媒介。
重力，讓隱形的關係變得可見
優雅、挺直的背脊，冷眼俯視群眾；昂首齊步、腳步有力，受秩序支配的線條。相似的身體狀態，分別代表著時尚伸展台與軍事閱兵，兩種被規訓的身體。5位表演者隨著黃色發光地磚的指引，在狹長的走道上分別展現走秀與閱兵的身體姿態，同時將彼此的身體如物件般相互搬運、托舉，呼應伸展台與軍事訓練特有的重複、規訓，以及被觀看的處境。
表演者並非單純模仿兩種身體姿態，而是在這個精密設計過的空間中，透過雙人雜技（Partner acrobatics）持續將肢體垂直向高空延伸，與此同時，演出者更不斷顛覆刻板印象中傳統底座（Base）與上層（Flyer）的角色想像，不管是由女性扛起男性、去英雄化的交互堆疊，馬戲技巧不只是令人驚嘆的奇觀，而是一次政治性的提問：「誰應該負責抬起誰？」「誰希望被看見？」熟悉的雙人雜技動作，成為對重力、脆弱、力量與照顧（care）的詮釋與動態協商。觀眾也不再是被動欣賞，而是隨著持續的動態，去凝視、搜尋，提出質疑。
5人最終匯聚成一座宛如肉丸（Meatball）的動態身體山，沒有誰是英雄，只有彼此平衡、相互協調的「群體」。隨著這座身體山緩緩解體，個人輪廓復又顯現。《What is Left》瓦解了過往西方個人主義的英雄式詮釋，強調每一次的精采騰空都得依賴他人的支持才能成真。「身體之所以可見，是因為有其他的身體承載他們。」作品詮釋了人類身體在重力箝制下的物理性依賴，更進一步引領眾人在那些精采的拋擲、抬舉、墜落與飛翔的馬戲技巧中，清晰地看見「關係」的存在。
那些關馬戲、舞蹈，與介於之間的對話
「科隆馬戲舞蹈節並不打算定義舞蹈在哪裡結束、或馬戲在哪裡開始。」貝倫強調，「我們思考的是，創造一個讓這種區分變得不再那麼重要的空間。」藝術節名稱將Circus與Dance相連，創造了一個介於之間、並鼓勵開放詮釋的場域，讓藝術家無需再削足適履地把自己塞進其中一個分類。
對貝倫來說，策展並不是選節目，而是讓新型態的藝術語言獲得可被閱讀的條件。「藝術節是一個研究的場地，演出只是這個生態系的一分子。」因此科隆馬戲舞蹈節既有如《What is Left》這般在劇院呈現的當代馬戲作品，也有在馬戲篷中帶動全場呼吸與歡呼的作品，更有藝術節特別策劃、每年邀來12組歐陸新銳馬戲藝術家齊聚展演的「360 Circus & Dance」短篇小品。除此之外，策展團隊也透過各式實驗計畫（Labs）、出版品、講座與學校的合作，創造更多關於馬戲的思考空間。「當代馬戲不只有演出的創作，我們也在創造特定的知識。藝術節的目的是讓這些被看見，並製造開放討論的機會。」
作為創作者，貝倫深信當代馬戲的政治潛能，以及回應社會現況的藝術能量，因此他始終堅持創作，讓人們藉由觀看馬戲去體驗、質疑，並重新協商彼此連結的方式；而作為策展人，他認為藝術節的最終目標，是為當代馬戲的論述做出貢獻。科隆馬戲舞蹈節今年首次開啟的「青年記者計畫」（Young Journalists Programme），邀請當地的年輕文字工作者全程參與並產出文章，貝倫興奮地分享，記者不僅從多元的視角，對藝術節進行了批判性的審視，「這些對話甚至遠遠延伸到演出之外，令我深受鼓舞！」
馬戲藝術（Circus art）在2023年被列入德國非物質文化遺產（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貝倫將之視為一次邀請，允許馬戲工作者將當代藝術實踐與歷史連結，開啟批判性的創作與藝術介入。「當代馬戲需要空間，讓自身的藝術語言，能在表演藝術中被看見、被理解。」他相信文化交流是這個時代的民主基礎設施（democratic infrastructure），更是讓不同的聲音開啟對話與交流的重要行動，因此不只是創作馬戲，更要持續建構那些讓藝術相遇、讓批判性對話保持發生的空間。「當我們得以讓文化遺產與當代創作對話，就能開始探問馬戲從何而來、在今天的文化景觀中扮演什麼角色。」
提姆・貝倫（Tim Behren）
編舞家、策展人暨Overhead Project劇團藝術總監，1985年出生，現居科隆。曾擔任表演者，後前往法國國家馬戲藝術中心（CNAC）主修馬戲戲劇構作（Dramaturgie Circassienne）；薩爾斯堡Paris Lodron大學主修舞台設計策展（Curating in the Scenic Arts）。2019年創辦科隆馬戲舞蹈節（CircusDanceFestival）並推動多項重要計畫、發行聚焦馬戲論述的《VOICES》雜誌。他也是德國當代馬戲聯會（BUZZ）與 Zirkus On 創作聯盟的共同創辦人，以科隆文化網路（Kulturnetz Köln）理事身分積極為當代馬戲發聲。2022年共同編輯出版《Circus in flux - Contemporary Circu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