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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耶.沃洛普作品《永不停止》(Reinout Hiel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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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誰入了誰的地盤?

從威尼斯雙年展看舞蹈、當代藝術的跨域質變

在今年政治「噪音」瀰漫的威尼斯雙年展(編按)裡,當從舞蹈紅到當代藝術圈的編舞家弗倫亭娜.霍金格Florentina Holzinger)以《威尼斯海洋世界》(SEAWORLD VENICE)占據奧地利館;在各地藝術節打滾多年的藝術家米耶.沃洛普Miet Warlop)以《永不停止》(IT NEVER SSST)將比利時館化為一個帶電的音樂競技場;劇場設計出身的德瑞斯.凡厚芬Dries Verhoeven)將荷蘭館改建為《堡壘》(The Fortress),逐漸關閉金屬百葉窗使內/外的觀眾「體會」當下地緣政治危機的世界秩序。視覺與表演藝術的跨域創作,無疑在2022年威尼斯金獅獎的《太陽與海》後,再創批判性新高潮。

納粹威權色彩的德國館內,傳統服飾表演者的垂降舞蹈表演,將高聳、冰冷的垂直牆面轉為舞台。冰島藝術家、詩人暨音樂家西古達多蒂爾(Ásta Fanney Sigurðardóttir)透過吟唱、聲響、隨興重組萬靈物件,「啟動」現場裝置。台灣館配合李亦凡3D數位操偶為主的展覽,請來研究傳統傀儡戲的韓國藝術家洪銀珠編導的現場表演,操偶舞者與一比一人偶共舞。日本藝術家荃川田中.納什(Ei Arakawa-Nash)208個6公斤重的嬰兒娃娃,更使抱娃看展的我們,參與關於照護與脆弱性的感官覺醒。行為表演不只無處不在,更全然從場外「進入」體制。

《太陽與海》(Andrej Vasilenko 攝 藝術家 提供)
國家表演藝術中心-新聞報導廣告圖片

10多年來,2013年舞蹈出身的提諾.塞格爾(Tino Sehgal)、2017年結合歌劇與裝置的藝術家安.英霍芙Anne Imhof),2022年的氣候變遷情境歌劇《太陽與海》接連獲金獅獎後,行為表演不只在紛嚷的大語境下達到普遍化的高點,今年更展現出對「國家館」制度本身根本性的批判與改造。當代藝術看似重新發現了表演藝術長期累積的身體、時間、共在與編舞知識,並將它們吸納進美術館、雙年展與國家館的展示制度。

究竟是舞蹈進入當代藝術,還是後者在物件、影像與觀看制度遭遇瓶頸後,借用舞蹈早已發展出的方法?而被藝術制度吸收之後,它們重獲新生還是失去了原本的歷史與政治能量?

話說從頭,自1960年代的傑德生舞蹈運動Judson Dance Theater movement)以及其後數十年間對「舞蹈究竟是什麼」的持續拆解,舞蹈逐漸脫離技巧、敘事、角色、音樂、舞台與舞者的專業身體,走向任務、步行、重複、說話、日常動作、即興與觀看,經歷一場去舞蹈化。此脈絡到了1990年代與2000年代的歐洲當代舞蹈更加明顯,傑宏.貝爾(Jérôme Bel)、薩維耶.勒華(Xavier Le Roy)、拉.希波(La Ribot)、波赫士.夏瑪茲(Boris Charmatz)不斷追問編舞還能是什麼?因此,當美術館開始大量邀請舞蹈家時,進入白盒子的已不是古典意義的舞蹈,而是一種高度概念化的「編舞」思維——如何安排身體、時間、空間、觀看以及各種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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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英霍芙作品《浮士德》,表演者Eliza Douglas。(Nadine Fraczkowski 攝 Anne Imhof 提供)

以研究觀眾「參與」著名的藝術史學家克萊兒.畢莎普(Claire Bishop)便指出,這實屬舞蹈與博物館第三次大規模交會,舞蹈進入博物館後也立即產生歷史框架、觀眾、作品意義與資源配置等問題。它並非帶著自己的舊形式進入美術館,而是帶著一套已經被劇場內部解構過的知識進入美術館。同具政治經濟學和舞蹈學位的塞格爾無疑是這段歷史的關鍵人物,堪稱史上「無物」藝術的代言人,從舞蹈史來看,他更像一位譯者,把編舞、排練、體現與相遇轉譯成博物館能夠展示甚至收藏的形式。

逆轉在於,舞蹈長期面對的問題是作品沒有物件該如何保存,視覺藝術則是在表演進入博物館後才突然面對同樣的問題, 舞蹈早已發展出排練、劇目、記譜、口述傳承、重建、體現記憶等一整套解決方式。行為藝術在半個世紀後回潮的藝術界所談論的「重演」,對總是處理作品如何透過不同身體重新存在的舞蹈而言,無非是老生常談。

弗倫亭娜.霍金格作品《威尼斯海洋世界》(Nicole Marianna Wytyczak 攝)

當舞蹈進入美術館,首先遭遇的是「觀看」制度的改變,觀眾都熟知關於時間、進出自由的共識。畢莎普將這種介於黑與白盒子之間的狀態稱為「灰色地帶」,展覽改變了觀眾的注意力與行為,甚至鼓勵手機攝影。劇場把觀眾編排進一段時間,美術館則把觀眾的移動本身變成編舞。曾多次來台的夏瑪茲更將此推到制度層次,他的「舞蹈博物館」不把作品搬進博物館,而反問如果舞蹈本身可以成為一種博物館制度,博物館會變成什麼?不邀請舞蹈進入美術館,而是透過舞蹈重新編舞整座博物館——展廳、觀眾路徑、檔案、歷史,都可以被理解為編舞。於是,舞蹈不再輸出動作,而是一種組織觀看與空間的方式。到了2010年代中期,當代藝術中的(社會)參與式藝術進入全面白熱化,整個當代藝術開始「表演化」,裝置需要觀眾啟動,展覽需要事件,雕塑依賴身體,觀眾不再只是觀看者而成為參與者。

另一關鍵時刻,2017年英霍芙的《浮士德》既是5小時的製作,也是持續7個月的劇本,由表演性動態、雕塑、繪畫以及嚴格編排的視覺軸線共同構成整座德國館。這已經不能說是「表演進入展覽」,展覽本身變成了表演,戲劇構作與編舞成為展覽的空間邏輯。它標誌著一種制度轉折,國家館不必再展示作品,可以展示一個持續運作的事件系統。

當代藝術吸收編舞,固然讓舞蹈重獲新生,但也把它數十年累積的歷史去脈絡化。在經過現代、後現代主義實驗早已質疑技藝至上,但這套成果進入視覺藝術後,卻似乎被視為「去技能化」或「概念表演」。舞者重複一個簡單動作,在舞蹈史裡承載著傑德森以降的複雜脈絡,到了美術館卻可能只剩下一則當代藝術策略。這遠非單純的文化挪用,卻無疑是場知識生產權的重新分配。誰有權命名這些形式,將它們寫入歷史,或得到制度的資源?誰只是在「重新發現」老生常談?

德瑞斯.凡厚芬作品《堡壘》,表演者Diane Mahin。(Willem Popelier 攝)

今年精采之處在於,愛編排血液、屎尿的霍金格絕非傳統意義上的舞蹈,也不單是表演藝術,它把編舞、極限身體、裸身、機械、風險、生態危機與觀眾參與組成一個龐大的樂園現場「環境」,走向視覺藝術的展示制度。藝術家沃洛普則反而更接近舞蹈脈絡,節奏、重複、疲勞、跌落、群體與聲音的關係。 表演者在木製結構中攀爬、高歌、擊鼓、操作印有多語言文字的石膏板,舞、樂、詩歌、表演融合, 媒介混雜甚至彼此摧毀,詞語被打碎、傳遞、遺棄,在混亂節奏中體現一種混亂、不適、超越和諧的新「關係」。而隨著金屬巨響,《堡壘》上演25 分鐘的儀式,關閉了現代主義風格象徵戰後西方開放、透明與自由主義信念的荷蘭國家館。封閉黑暗中,與觀者一同囚禁的表演者緩緩現身,發出黑死的低沉喉音(Grunts)。這些機制批判與挑釁觀者色彩鮮明的作品中,機構建築本身成了表演主體,身體與空間的互動本身化為舞蹈,一種對制度的身體性拒絕。

國家館紛紛成為表演機器之際,這已然改變了行為表演本身,它原本的力量很大程度上來自其脆弱、一次性、不可保存、不可控……顯然與雙年展制度可排程、宣傳、攝影、媒體化的預期恰恰相反。原本反對生產物件的藝術,如今似乎成為最高效的媒體影像。今年威尼斯更把現場性、奇觀、媒體流通的矛盾推到極端,這些藝術家便是舞蹈「去舞蹈化」,「編舞擴張」成為安排身體、空間、觀看與社會關係的方法,以及當代藝術的「表演化」,用表演、編舞、戲劇構作組織自身,三重疊加後的產物。舞蹈、表演儼然「擴張」成為一套被整個當代藝術使用的方法,進入國家館重新商品化、媒體化,成了制度得以複製生產的事件。

編按:第61屆威尼斯美術雙年展於2026年5月9日至11月22日舉行,本屆總策展主題為「小調」(In Minor Keys)。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9/23 ~ 2026/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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