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歐丁劇場的集體共創（collective）中，導演並不直接處理文本背後的社會學或性別議題，他唯一專注的是「表演能量（impulse）的轉向」與「前表現性（pre-expressivity）」。導演將來自世界各地的傳統動作，視為龐大壁畫上的拼貼素材，根據美學與能量的需求進行取捨，這使得傳統動作的原始文化脈絡，在作品中不復存在。這點經常被提及討論，也受爭議，然而，對林雅嵐而言，這並非單純的文化剝削或挪用，而是一種對表演者本質的極限挑戰。「他會讓意義在最後自然浮現。」「如果林雅嵐只能代表梨園戲跟南管，好像就有著風格化的問題，但事實上，南管、梨園戲、舞蹈、京劇、舞踏，都只是我作為表演者養成的一部分。」而走向其總譜、場景或演出之戲劇構作所需之能量的正確方式，正是芭芭作為導演的職責。「我喜歡跟尤金諾工作的原因是：我可以不用管形式，不用只做南管；而他是唯一一個，可以理解我做的全部東西、看出我身體能量切換的導演。」
生命當下：尤金諾．芭芭的真實能量
面對年屆90的芭芭，外界或許會好奇這位戲劇大師的「晚期風格」。但林雅嵐在現場的觀察卻直指核心：「他好像沒有晚年風格的問題，因為他從做劇場的第一天開始，都是在工作，工作他的 Sats（註2）。」排練場上，芭芭依然以極高的強度要求演員直視生命的真實。「尤金諾這種老派在問的問題，是沒有辦法閃躲的，悲傷必須直接面對，不會讓你輕鬆溜過去。」本次共創的新作主角——梵谷的妹妹威廉明娜，一位曾經強悍的女權運動者、藝術家、老師、牧師，最後卻只能在療養院枯坐41年，被迫活著的女性。林雅嵐深刻體會到，真正的藝術家是從生命底層流淌出能量：「如果你在現場，你會知道誰是真正的藝術家……芭芭夠強悍，才足以把『劇場』印記在我們身上。對我來說，這些與美學、風格關係不大。」這種對內在真實的極致追求，也讓她回首當年與周逸昌的合作：「其實周老師從某一面來看跟芭芭很像，可惜我當時年輕，自以為是，所以無法接受教導。」歷經時間的洗禮，她坦言現在的年紀與狀態與芭芭工作非常享受，「因為我們不工作外在的形式，而是內在的流露。」芭芭說：「一個好的演出，必須是演員跟導演雙方視角共同工作的成果。」
如今，芭芭邁入90歲高齡，歐丁劇場也經歷了與北歐劇場實驗室（NTL）的行政決裂，轉型為跨國游牧的獨立團隊。在數位串流充斥的今日，這種將各國演員聚集於排練場，排練不同身體能量的「第三劇場」精神，珍稀可貴，也為台灣高度依賴補助與共製機制的劇場生態循環，提供了一面相互映照的鏡子。
「有一天我們去他家裡參觀，他說，房子是租的，租到他的日子到了，就還回去。有一間書房裡是他常看的書，大概一千多本，其他打包的東西等著被載走、被收藏。從我認識他開始，他就穿著同一件皮衣，就那幾件衣服。其實那一天有點冷，從他的房間看出去是河，某個季節西伯利亞飛來的天鵝會經過，有微微的霧氣，他動作不大、簡潔嚴肅地說給我們聽，我感覺到無法閃躲的悲傷與真實。」
身體韌性與混雜性的真實展現
台灣表演藝術最強韌的特質，正是在於其具備多重文化疊加的「混雜性」。林雅嵐的藝術生命軌跡，完美地詮釋了這段跨越數十年、交織著多種文化相互滲透的轉譯歷程。從芭蕾與現代舞技巧的幼功，到大學時期對京劇武功的掌握，再到江之翠劇場中南管與梨園戲的淬煉；從日本舞踏對靈魂深處的剝絲抽繭，到與歐丁劇場在歐陸舞台上的能量拼貼。她沒有被任何單一的「典範」所困，相反地，她將這些曾經斷裂、充滿衝突的文化板塊，深深「本色化」進自己的身體記憶與技藝之中。面對劇場人類學對文化脈絡的剝離，她以豐厚的傳統底蘊作為支撐，化被動為主動林雅嵐的實踐證明了，台灣表演藝術的獨特性，早已不止於優美的肢體展演，也不依附於任何主流；它是在無數次跨界即興與流動的對話中，以一種不卑不亢、極具包容力的混雜姿態，持續表述著，從這座島嶼土地生成的生命力與主體性。
註：
- 前表演性（Pre-expressivity）（或譯前表現性、前表現層次）是尤金諾．芭芭在其「劇場人類學」（Theatre Anthropology）理論中提出的核心概念之一。它指涉的是一個發展表演者「舞台生命力」（scenic bios）的實踐過程，發生在演員真正開始表達特定意義、敘事或塑造角色之前的身心能量。
- 「Sats」是由歐丁劇場創辦人尤金諾．芭芭在其「劇場人類學」理論中所提出的核心表演術語。Sats 原為挪威語單字，字面意義為「跳躍前的蓄力」或「出發點」。
作者按： 在本文撰寫過程中，筆者援引並參考了《林雅嵐的工作與實踐：舞者化而為鳥，其名為鵬》一文。該論文針對歐丁劇場與林雅嵐的工作與實踐歷程，提供了極為珍貴的第一現場觀察、深刻細緻的剖析，以及完整清晰的前後脈絡梳理。在此特別向論文作者 Lorenzo Ortiz Gallo 致上最誠摯的感謝。
重點參考文獻：Lorenzo Ortiz Gallo （2025/2026），《林雅嵐的工作與實踐：舞者化而為鳥，其名為鵬》（中譯本，原文為義大利文）。羅馬第三大學哲學、傳播與表演學系碩士學位論文。
〈從被觀看的他者，到行動中的共創者——林雅嵐與歐丁劇場跨越20年的身體對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