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札特與劇作家達.彭特(Lorenzo da Ponte)聯手創作的喜歌劇《女人皆如此》(Cosi fan tutte),長久以來始終是一部深邃卻又最具爭議性的傑作。適逢莫札特270周年誕辰與臺中國家歌劇院10周年,歌劇院特別推出了這檔旗艦歌劇作品,由法國鬼才藝術家羅杭.佩利(Laurent Pelly)執導並親自操刀服裝設計,旅歐指揮家林勤超領軍國立臺灣交響樂團(NTSO)與國內外優秀聲樂陣容共同演繹。
從「不道德的荒謬劇」到現代心理學神作
在19世紀,這齣歌劇曾遭受極為嚴苛的批評。道德感一向高標準的大師貝多芬痛批劇本「不道德」,認為交換未婚妻與嬉笑怒罵的情節是在褻瀆神聖愛情;華格納則抨擊劇本荒謬且不入流,損害了莫札特音樂的崇高價值;大文豪歌德更是厭惡其角色流於表面、缺乏深度;連當時的劇場經理舒羅德(Friedrich Ludwig Schröder )也嚴厲指謫此劇是「蔑視婦女的惡劣行徑」。正因這些鋪天蓋地的反對聲浪,整整一個世紀裡,本劇經常被束之高閣,甚至必須大幅修改劇本才敢搬上舞台。直到20世紀中葉後,人們重新從心理學與啟蒙精神的角度審視劇本,才終於平反了這部作品,公認其為莫札特最優秀的歌劇之一。
劇情由看破世情的老哲學家所主導的賭局展開。兩位年輕軍官深信各自的未婚妻忠貞不渝,但哲學家卻斷言天下女人皆善變。軍官們接下賭注,佯裝應徵入伍遠赴戰場,隨後在女僕的協助下喬裝成異國富商,展開「換愛」攻勢,各自勾引對方的未婚妻。 莫札特將這場愛情的迷離與試煉寫進了深情的旋律中,從深情款款歌頌溫柔愛意的抒情詠歎調〈愛的氣息Un'aura amorosa〉,到以高難度花腔與大音程跳躍宣示鐵石心腸的代表作〈我心堅如磐石Come scoglio〉,無不描摹出角色內心的極致張力。而當眾人送別遠行軍官時,那首伴隨柔和波浪般樂音的三重唱〈微風輕拂Soave sia il vento〉,更將離愁昇華為歌劇史上最真摯絕美的重唱樂章。隨後,一段諷刺而無奈的詠歎調〈女人是如此殘忍Donne mie, la fate a tanti〉則唱出了內心的苦澀與失落。當女士們防線瓦解並接受新歡,真相揭曉那一刻,所有人只能在殘破的真心面前,直視情感試煉的代價。
演出陣容群傑聚集 演一場美麗而抽離的「戲中戲」
本製作匯聚了國內外實力派聲樂家,為劇中6位性格鮮明的角色賦予極致的人性聲調。演出陣容包含男中音路奇歐.蓋洛(Lucio Gallo),男高音林義偉與河野大樹(Hiroki Kono),男中音陳翰威與維多里奧.普拉托(Vittorio Prato)。此外,還邀請到女高音蕭涵與種谷典子(Noriko Tanetani),次女高音祖珊娜.納勒瓦耶克(Zuzanna Nalewajek)與翁若珮,以及女高音賴珏妤與鍾心欣精采擔綱。全劇並由國立臺灣交響樂團及NTT x勇源歌劇合唱團共同烘托出豐沛的戲劇張力。
面對原著中「喬裝卻認不出未婚夫」等在現代看似不合情理且帶有「厭女」爭議的情節,身兼導演與服裝設計的羅杭.佩利給出了極具後設張力的解答。他將舞台設定於一座歷史悠久且建築優美的廣播錄音室,呈現出一場美麗而抽離的「戲中戲」。佩利特別指出,他不想把兩位女性描繪得天真或愚蠢,而是讓舞台上的歌手們先以現代人的真實身分在錄音間排練,隨後音樂如魔法般升起,帶領他們漸次進入角色。將不合邏輯的地方歸於戲中,讓劇中人「演戲」的層次拉開了適度的心理距離,讓觀眾得以跨越過時的劇本設定。然而他也強調,所有舞台上的靈感表現,都是源自於優美的音樂,而他試圖做的,就是讓觀眾看見音樂底下的真實情感。
在服裝設計上,佩利同樣秉持去繁就簡原則,選用寫實簡約的現代服飾,並沒有特別設定在哪一個時代。男士衣著甚至直接採買自現代的日常店家,喬裝時加入東方幻想元素,姊妹花則在日常服飾外襯上18世紀的裙撐結構。佩利強調服裝不該有過多敘事負擔,他始終把自己定位為作品與觀眾之間的「擺渡人」,協助現代觀眾理解並投影到故事之中。
指揮林勤超 挑戰讓觀眾聽見各角色複雜的心理狀態
「這部作品雖然叫《女人皆如此》,但我認為其實是『人皆如此』。」旅歐指揮林勤超道出深刻觀察,認為莫札特提出了一個殘酷提問:「當愛情受到考驗之後,我們還能不能回到原來的樣子?」林勤超將研讀重心深植於歌詞與樂團織體的細微變化,他細膩說明,「莫札特不會直接告訴觀眾角色有多痛或正在演戲,但在樂團裡可能只是一個和聲轉折或木管樂器輕吹的旋律,就已能讓人聽到角色心裡的裂痕。」
面對全劇繁複的各種「重唱」的特點,林勤超認為,指揮最大的挑戰是在同一時間讓觀眾聽見不同角色各自複雜的心理狀態。他強調莫札特的音樂如同精密的機器,但聽起來必須無比自然且充滿生命力,唯有做到「人性化」,才能真正打動人心。當歡笑過後走出音樂廳,這部劇最終拋給觀眾的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號:「如果同樣的試煉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們真的會處理得更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