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 表演藝術雜誌

在追求速度與聲量的現代，古典音樂提供了一處承載細膩與專注的空間。一年一度的 Taiwan Connection音樂節（下簡稱TC）以「巔峰之上」為題，在兩週內密集帶來8演出，巡迴於台北、台中、高雄與嘉義等地。今年，大提琴名家王健睽違多年再度與 TC 音樂總監胡乃元攜手。樂團不僅集結9位國際頂尖樂團的聲部首席，更首度在音樂節中引入聲樂編制，特邀兩屆葛萊美獎得主的次女高音莎夏．庫克（Sasha Cooke）詮釋舒伯特藝術歌曲，與台灣青年音樂家共同探尋古典傑作的當代意義。

40載的琴緣：名師屋簷下的美學共鳴

對於音樂總監胡乃元而言，德弗札克《B小調大提琴協奏曲》深深連結著他的成長記憶。他透露：「我的父親是醫生，他非常喜愛大提琴，這首作品是家裡經常播放的曲目。」胡乃元回憶起童年聽著黃色封面黑膠唱片的歲月，大提琴深沉的旋律早已深植心中，「在這首協奏曲中，有一段小提琴首席與大提琴獨奏的親密對話，我一直希望有機會能親自演奏這段，這次也算是為自己安排了一次圓夢的機會。」

這次與他對談的，是相識超過40年的摯友王健。兩人的緣分交會於耶魯大學大提琴一代宗師巴瑞索（Aldo Parisot），王健是巴瑞索的得意門生，而胡乃元在高中時期，曾因緣際會住在巴瑞索教授家中長達兩年。在這段生活裡，胡乃元天天旁聽大提琴課，耳濡目染了無數大提琴作品的精髓，也因而與王健建立起深厚的默契。雖然隨後兩人在美、歐等不同大陸各自開展音樂生涯，但每逢相聚依舊無話不談，音樂上的共鳴亦隨歲月增長。

談及王健的演奏藝術，胡乃元認為對方在歐洲生活後，琴風有了極大的轉變。「在美國，大家追求的都是『大』，要大聲、要大氣，但在歐洲，接觸到當地的文化後，我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脆弱』（fragility）。其實，所有最美好的事物，本質都是脆弱的。」這段對「脆弱」的感觸，反映在王健的德弗札克的協奏曲中，他不再只是展現無懈可擊的技術，而是將生命中的孤獨與鄉愁，真誠地呈獻給聽眾。

「第一人稱」的詮釋：無指揮樂團的集體思維

TC音樂節的特性，就是「無指揮」的形式，但演出德弗札克大提琴協奏曲與布拉姆斯第4號交響曲，又是更深一層的考驗。在傳統管絃樂團中，如此大編制的協奏曲與交響曲高度依賴指揮，更何況無指揮。胡乃元解釋：「無指揮並不是沒有領導。少了指揮在中間調度，我必須從樂團首席的位置更密切地與獨奏家配合，而所有團員也必須以更敏銳的感官去聆聽、觀察與回應。獨奏家需要自由，而樂團如何跟上他，又如何一起把音樂帶回來，這對 TC 來說是全新的挑戰。」

這種挑戰，在王健看來，卻是激發樂團能量的極佳契機：「在沒有指揮的架構下，反而更容易激發所有演奏家內心的激情與投入。這讓我們不再只是被動地聽從指令，而是每個人都用『第一人稱』來合奏、來詮釋音樂。這種演奏方式所產生的凝聚力，是極其獨特且震撼的。」當團員們不再只是看著指揮棒行事，而是像演奏室內樂一樣彼此呼吸、以眼神與琴聲對話，台上的音樂便產生了高度的自主性與真誠。

而壓軸的布拉姆斯第4號交響曲，則是作曲家晚年的成熟傑作。胡乃元在排練時感嘆，這首作品在今天的時代背景下聆聽，格外令人深思：「我們無從知道布拉姆斯當時是否已感受到歐洲逐漸加劇的政治與社會動盪，但終樂章確實有一種世界分崩瓦解的感覺。它就像是整個社會走向完全毀滅的衝擊，音樂往往能比我們更早嗅到時代的脆弱。」

從沙龍時光到新世代的編制演變

除了管絃樂作品，本次音樂節亦規劃了兩套不同角度的室內樂節目。在「舒伯特的沙龍時光」中，次女高音莎夏．庫克將攜手鋼琴家王佩瑤，呈現舒伯特的藝術歌曲。對於莎夏而言，這些歌曲宛如精緻的「微劇場」，在數分鐘內裝載了人類最深沉的渴望與思念。下半場則由胡乃元領軍多位國際頂尖聲部首席，演出啟發他投入解說式音樂會的《F大調八重奏》，重現19世紀維也納沙龍中，朋友們親密無間、各聲部既獨立又彼此呼應的音樂時光。

而由青年音樂家擔綱的「弦聲 2+3+4」，則將舞台交給許軒豪、魯郁文、林倢伃、黃子維與梁辰等新世代演奏家。透過二重奏、三重奏到四重奏的編制遞增，帶領觀眾直觀感受絃樂織體如何從單純的聲部追逐，演變為立體飽滿的四重奏結構，展現出世代之間的提攜與傳承。

對於許多平時散落於世界各大樂團、或在各處深造的台灣音樂家而言，TC 音樂節更像是一場行之有年的秋季約定。在每年這段固定的時間裡，他們暫時放下手邊例行的工作，帶著各自在不同文化中累積的生命歷練，聚首於台灣。

這種重聚並非流於形式的拼盤演出，而是在高度講求傾聽的無指揮排練中，重新找回純粹的悸動。在短暫而密集的相處與巡演中，不同世代的台灣演奏家在此分享音樂見解、培養無條件的信任。這一年一度的聚會，不僅在各地的音樂廳留下細緻的聲響，也默默成為這些演奏家們不言而喻、真誠且溫暖的在地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