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0月，紐約市東九街313號出租公寓住所的廚房裡，38歲的阿斯托爾．皮亞佐拉（Astor Piazzolla）正因為該年度的巡演失利遭受經濟與心理的雙重打擊，聽聞父親在阿根廷因單車事故過世的消息，更陷入極大哀慟。在他準備動身返回阿根廷奔喪的當日早晨，他讓家人給他一點獨處的時間，坐在廚房裡，用手風琴寫下《永別了老爹》（Adios Nonino）。這首曲子往後成為他舉世聞名的代表作，也是他所有曲目中被演奏最多次的作品。
從阿根廷的「叛徒」到巴黎的覺醒
皮亞佐拉五重奏（Quinteto Astor Piazzolla）是由皮亞佐拉遺孀蘿拉．艾斯卡拉達（Laura Escalada Piazzolla）主導的皮亞佐拉基金會直屬探戈表演團體。2018年成立以來，已經兩度拿下拉丁葛萊美最佳探戈專輯獎——《Revolucionario》（2019）與《Operation Tango》（2023），團隊中被稱為「五重奏的第六人」的是製作人Dario Vaccaro，負責管理、執行五重奏的全球巡演，以及專輯宣傳與行銷，是整個團隊不可或缺的幕後推手。
皮亞佐拉於1992年過世，但他的音樂至今仍透過電影、舞台、專輯等各種形式風靡全球，《Libertango》、《Oblivion》、《Fuga y Misterio》這些代表作，你可能不知道曲名，卻很可能早已在某個地方聽過那些熟悉的旋律。然而，這些如今被奉為「經典」的「新探戈」（Nuevo Tango），在皮亞佐拉生前卻曾遭受阿根廷本土探戈界極其強烈的批判——他被怒斥為「阿根廷的叛徒」，引入電吉他的創舉被批評為「噪音」與「外來毒瘤」；大量使用的不和諧音，也被認為「無法跳舞，毀滅探戈的社會性」；甚至在街上，阿根廷路人與計程車司機都曾當面向他表達不滿。
幸好，他還有紐約與巴黎。
重大的轉折發生在1954年。皮亞佐拉獲得獎學金前往法國，師從傳奇音樂教育家Nadia Boulanger。當時的他受到批判，所以刻意「去探戈化」，寫出的古典作品在技術上無可挑剔，Boulanger卻始終不滿意。直到他交出《Triunfal》，老師才真正認出他的音樂身分，告訴他：「這就是你，不要放棄探戈。」
1958年，皮亞佐拉再次移居紐約。也是在這個時期，他的五重奏規格逐漸成形，並發展出後來新探戈演奏的經典編制：手風琴、小提琴、鋼琴、電吉他與低音提琴，這也是基金會選擇五重奏編制的原因。皮亞佐拉與紐約的關係，遠比「旅居」更深，他從4歲到15歲都在紐約下東區成長，因此第一語言其實是英語，之後才是西班牙語。
紐約爵士樂對皮亞佐拉的影響尤其深遠。他在音樂結構上採用了類似爵士樂的大段即興solo，聽起來自由、寫意，但其實早就在作曲家的計算與掌握中，他始終慷慨地把表現的空間留給樂手，演出他的作品，樂手彼此之間必須尊重，也必須充分信任，這種精神也延續到了今天的五重奏。
「阿斯托爾會怎麼做？」 拯救發黃手稿的使命
五重奏的每一位成員本身都是一流的音樂家，錄音與彩排時難免會出現不同意見，但Dario說他們從來沒有發生真正難以協調的狀況，因為每當意見不同時，他們總會回到一個最簡單、也最核心的問題：「阿斯托爾會怎麼做？」（What would Astor do?）這是五重奏最重要的任務，也是唯一重要的問題。
這個問題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五重奏的工作並不只是重新演奏那些皮亞佐拉已經被世界熟知的經典，而是透過新專輯及演奏，將那些較少人知道、甚至從未正式發表的作品重新保存、整理並推廣。皮亞佐拉一生創作量驚人，保守估計超過2,500首，其中有不少手稿至今仍可能散落在他的房間裡的紙上逐漸發黃，必須趕緊保存下來。
大提琴巨擘的遲到、理解與推崇
首訪台灣，五重奏將完整演出新專輯《華麗的探戈》（Le Grand Tango）的全部曲目。皮亞佐拉在1974年、53歲以後，生活重心轉至巴黎，因此專輯刻意以法文命名，封面也採用巴黎街景。專輯的核心作品〈華麗的探戈〉，則是皮亞佐拉於1982年寫給大提琴巨擘羅斯托波維奇（Mstislav Rostropovich）的作品，這次也是該曲首次被改編為五重奏曲式。這首曲子的創作故事，也訴說了時間對理解的重要：1982年，皮亞佐拉創作〈華麗的探戈〉送給羅斯托波維奇時，這位當時已聲勢絕頂的世界級大提琴家並不理解這首作品，因此將樂譜擱置。直到1990年真正讀譜才大為讚嘆，甚至遠赴阿根廷，與皮亞佐拉面對面討論演繹事宜，甚至提議如何修改大提琴部分，鋼琴家蘇珊娜．門德列維奇（Susana Mendelievich）在場目睹了皮亞佐拉親自為大提琴家「喊拍」：“Yes, tan-go, tan-go, tan-go.”
首演後，作品獲得極大回響。然而，首演幾個月後，皮亞佐拉因中風陷入昏迷。羅斯托波維奇直到1996年才完成這首作品的錄音，並稱其為當代大提琴曲目的里程碑，那時皮亞佐拉已經離世4年。
大師在世71年，作品卻永遠走在時代前端，也因此一次又一次承受著開創者的孤獨，44年後的今天，他留下的音樂仍然在世界各地被重新演奏、重新理解，也許這一次，當那時皮亞佐拉《華麗的探戈》終於抵達台灣，我們終於有機會追上他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