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聲作為方舟——從《戰爭與和平》到《伊甸園》
然而,狄杜娜朵不以劇院內的掌聲為滿足。在動盪的當代,她反覆自問:歌者承載何種使命?
2015年11月16日清晨,她坐在老家父親遺留的鋼琴前,翻閱預計錄製的古拿坡里樂派詠歎調。然而3天前,巴黎發生連環恐攻,火光吞噬藝術之都。面對琴譜上的古典音符,不安湧上心頭。她旋即致電唱片公司:「請不要對我生氣,但我必須撤換整個計畫。此刻,我必須唱出戰爭與和平。」(註2)
這份焦慮轉化為2016年的跨界製作《美聲之戰爭與和平》(In War & Peace: Harmony through Music)。她攜手指揮家葉梅里亞尼切夫(Maxim Emelyanychev)與金蘋果古樂團(Il Pomo d'Oro),打破傳統獨唱會形式,融合光影、現代舞與巴洛克器樂。上半場藉韓德爾《耶弗他》的哀戚與普賽爾《黛朵與伊尼亞士》的悲歌,直視仇恨深淵;下半場則藉旋律尋求祥和。
巡演中,她常拿起麥克風向觀眾拋出叩問:「在撕裂的當下,我們究竟要選擇繼續仇恨,還是攜手開闢一條和諧之路?」她更前往重刑犯監獄與難民收容所,在鐵窗下為受刑人歌唱。在英國《衛報》(The Guardian)自述專文中,她寫下信念:「我是個頑強的樂觀主義者。音樂擁有純粹的穿透力,既是私密的內在對話,也是集體共鳴的紐帶。它是一面鏡子,映照內心的混亂,並召喚每個人從自身尋求改變,而非一味向外指責。」
這份情懷於2022年擴展為倡議計畫《伊甸園》(EDEN)。面對生態危機與心靈荒蕪,她跨越4個世紀選曲,自艾伍士〈沒有答案的問題〉,唱至瑞秋.波特曼(Rachel Portman)委託創作的〈世界的第一個早晨〉。巡迴全球時,她不僅發放原生植物種籽,更邀請在地學童合唱團同台唱出〈希望的種子〉。
這場結合生態意識與精神尋根的企劃激起廣泛迴響。英國《古典音樂雜誌》(Classical Music Magazine)評道:「狄杜娜朵的藝術感染力,持續延伸至傳統音樂廳圍牆之外。這是一張無論在音樂美學或時代訊息上,都值得嚴肅凝視的錄音。」英國《BBC音樂雜誌》(BBC Music Magazine)亦稱許她跨越400年的選曲氣度;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台(NPR)則點出其嗓音在思想深處的穿透力:「狄杜娜朵的嗓音實為大自然的美妙造化:澄澈、柔韌、千變萬化,在氣息托載下,連極細的弱音都飽含光暈。在韓德爾《狄奧多拉》長線條的歌詠中,『點燃對無盡光明的希望』(註3)唱得無比動人。《伊甸園》或許無法給予所有答案,卻精準提出了時代最深沉的叩問。」
當代角色的深淵與詩人絮語
步入成熟期,狄杜娜朵不僅守護古典曲目,更主動步入當代新境。2022年11月,大都會歌劇院推出凱文.普茲(Kevin Puts)作曲的新歌劇《時時刻刻》(The Hours),由她飾演精神受折磨的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舞台上,她佝僂雙肩,眉宇顯露孤高與崩潰邊緣。《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給予讚譽:「作為吳爾芙,狄杜娜朵展現出令人戰慄的強大氣場。她的嗓音低迴而具備割裂般的鋒芒,精準傳達作家的心智高度與內心陰霾,以無懈可擊的肢體語言完成了一場攝人心魄的靈魂附體。」
隨後,她與絃樂三重奏「發燒三人組」(Time for Three)推出普茲譜寫的聲樂劇場《艾蜜莉——莫作囚徒》(Emily – No Prisoner Be),取艾蜜莉.狄金生(Emily Dickinson)24首詩入樂。在僅有一張斜置木桌的舞台上,她於兩個半8度音域中收放自如。美國《聖地牙哥故事報》(San Diego Story)樂評人肯.赫曼(Ken Herman)讚嘆:「在以詩作〈靈魂挑選自己的同伴〉為核心的段落裡,狄杜娜朵以極度收斂至耳語般的幽微聲線,揭開詩人孤絕內斂的身影;旋即又以剛勁折角的線條宣示對世俗的不馴。她的次女高音兼具深沉暖意與光彩,當聲線直探最高音區時,綻放出不可思議的明豔光芒,甚至令人恍若聽見抒情乃至戲劇女高音的器度。」
面對舒伯特的《冬之旅》(Winterreise),她顛覆兩百年來由男性主導的傳統。2025年在倫敦威格摩爾音樂廳,她身著黑衣手執手記,改由「被遺棄之女子」視角凝視這場荒原放逐。這使得英國《衛報》樂評人馬丁.凱特爾(Martin Kettle)寫道:「狄杜娜朵巧妙將這套組曲女性化,宏觀視野儼然華格納筆下的『整體藝術作品』。她為每首詩賦予鮮明的情感色調,直至終曲〈搖琴人〉,放下手記將痛楚化為己有。演出後她加演理查.史特勞斯的藝術歌曲〈明天!Morgen!〉,在當前晦暗混亂的時局裡,那句『明日太陽將再度升起』的悠揚呼喚,如利刃般直透心扉。」
呼吸、放手與未竟的拓荒
如今囊括3座葛萊美獎、英國奧利維耶獎的狄杜娜朵,已是世界聲樂舞台的代表人物。然而在紐約卡內基音樂廳青年大師班上,走上講台的依然是那位直率的堪薩斯女孩。
講堂上,她嚴禁匠氣,鼓勵學員展示未經修飾的摸索過程。她會遞給學員一根塑膠吸管,要求含著體會氣流長線循環,告誡道:「橫向思考音樂線條,不要縱向死盯著高音。」遇上神情緊繃的年輕學子,她往往引導對方放下義大利詠歎調,改唱一首母語民謠。當質樸旋律流淌而出,緊繃消散,狄杜娜朵總會含笑鼓勵:「看吧,妳的靈魂本就懂得歌唱,妳只是需要把關上的心門輕輕推開。」(註4)
「放手,而不是抓緊。」這是2014年,歷經嚴苛評判、肌肉緊繃、無情回絕、台上骨折考驗等等挫折後,狄杜娜朵沉澱出的歌唱哲學。獲邀於茱莉亞音樂學院畢業典禮致詞時,她向滿座青年學子道出肺腑之言:「身為藝術家,你們永遠無法抵達終點。這絕非壞消息,而是最美妙的恩賜。因為藝術的真正獎賞,永遠只存在於探索未知的過程之中。毫不遲疑地將自己奉獻給這趟旅程,而非執著於外在名利的成果,這將是你們能給予自己最珍貴的救贖。」
這也許是狄杜娜朵歌唱生涯的體悟,一部關於誠實、韌性與自我重建的歷程。當世界紛亂,她依然立於舞台中央,深吸一口氣,將肺腑間的溫熱化為歌聲,為這個屬於我們這個時代唱出一道光。
註:
2.引自喬伊斯.狄杜娜朵專文〈我如何在戰爭與和平的音樂中找到和諧〉,英國《衛報》,2016年11月3日 。
3. 引自韓德爾神劇《狄奧多拉》詠歎調歌詞意境。
4. 引自瑞克.佩爾迪安(Rick Perdian)專文〈卡內基音樂廳的喬伊斯.狄杜娜朵非凡大師班〉,刊載於《見聞國際》(Seen and Heard International),2026年4月(記錄 2026 年卡內基大師班實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