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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真的發生了

YC

記得國中時期,老家開餐廳,右邊有一塊空地,可以停放車子,讓顧客上門用餐。閒時我會找朋友在空地打羽毛球,但畢竟是戶外,打球得看風勢是否賞臉。有那麼一次,黃昏時分,餐廳還沒什麼顧客上門,廚師、助手、咖啡頭手閒得很,於是就揪來打球解悶。我站在順風位,他們逐一和我對打,輸了就下場,一輪下來,我乘風揮擊,百戰百勝,心裡飄飄然,儼然當時羽球國手傅國強上身,挑球、推球、切球、殺球,姿態有型有款,笑意揮灑。結束後,我在餐廳拭汗休息,赫然發現大家臉容悶沉,原來整場球賽下來,沒有人愉快,除了我……究竟怎麼了?是因為輸球嗎?發生什麼事?打得不夠痛快?

我想問大家是不是因為打球輸給小孩所以不開心,但話到嘴邊又不情願地卡住,你們不爽是你們的事,反正我打得很痛快。我想起了在學校和同學們打球,曾經一連吃了10場敗仗,甚至有幾場連分數都拿不到3分,那時候的挫敗彷彿在剛剛打球的高光時刻獲得了救贖,羞辱提昇成驕矜,難堪背向成傲慢。

一會兒客人陸續上門,大夥忙起來,我的心思依舊盤旋在那場球賽和過去的球賽,我被討厭了嗎?他們以後還會跟我打球嗎?我是不是應該表達些什麼?他們在熱氣沸騰中歡顏笑語,臉上的陰霾蒸發,你一言我一語在炒菜、端菜、送茶水中交錯迴盪,突然我意識到,原來是我被拒絕了!

我半聲不吭,拿起球拍和球,走到空地,將球往上拍打,等球落下,再用力又把球彈上天空,如此來回數著,我不需要對手,一個人也可以打得很開心啊,1、2、3……8……15、16……23……「得、得、得」,球托擊中球網發出單調秩序的回音,46、47、48……看吧,球一直都沒有落地呢!我控球控得還不錯吧!驟然一陣強風襲來,球往上走,不再落地,「別走,等等我!」我心一急,大步邁開,空氣中彷彿有石階,我拾級追上,球和人就在空中追逐了起來。「不要跑那麼快。」球像逗著我,一直維持著3到5公尺的距離,我在迅風中看見黏附在球托的羽毛舒展開,成了翅膀,「啪、啪、啪」飛著,燦然透亮,球在餘暉下飛成了遠方的微笑。

雲霧托著我的腳步,讓我不疾不徐地跟著。「你跟他們吵架了?」嗯?聲音從前方傳來,原來是球在發話。「沒有啊,是他們自己不爽,我不懂,大家一起打球好開心,怎麼一下子就變臉了?」「你剛剛是在打球嗎?」「是啊。不然呢?」「可是你有發現嗎?剛剛打球的時候,你每一拍都是在殺球,他們球一拍過來,你一逮到機會就殺,乘著風速,他們根本沒辦法還擊。」「真的嗎……我……沒發現,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啊,所以我才想跟你說,你剛剛沒有在打球,你只是想贏球。」我默然同意但嘴上不服氣:「打球不就是為了贏?不想贏,幹嘛打球?」「那你贏了開心嗎?」雲霧忍不住摻了一嘴:「你贏了是不是感覺更寂寞?」「是啊,因為沒有人跟我分享喜悅,這樣贏了很沒有意思。」「所以你想要的不是贏啊,而是和大家分享打球的快樂。」「對喔,我本來是這樣想,但不懂為什麼,就忘記了。」

風也發話了:「因為你占了我的便利,你乘風飛行,理所當然。」我嘟嘟囔囔:「他們可以要求我換位子啊……」「他們知道但都不說,你懂為什麼嗎?」「為什麼?」「因為你是少東啊。」風、雲霧、球交錯回話,「你雖然沒有把這身分掛在嘴上,但你舉止都在告訴大家你的身分。」「身分走在你的前面。」「你想藉著打球跟他們拉近關係,但實際上你的忘我反而把他們推開了。」「你沒有感覺到他人,他人自然也不會在意你。」「你的年紀跟他們差一大截,你這麼雀躍,他們如果要計較,反倒顯得他們小氣。」我似懂非懂:「那我要怎麼做?」

「不要急。」夕陽來總結了,好奇怪,太陽總是扮演老大哥角色,看來自然界也有位階啊。「有些事情需要沉澱,有些情緒總會過去。像我啊,早上大家叫朝陽,傍晚叫夕陽,可是我還是我啊。你回去後再慢慢理解,關係不是信手拈來,要花力氣,身分黏附著想像,要打破,一樣得花力氣。」

球托的羽毛收束,急速往下墜落,我慌忙追去,球和人在空中順勢打了幾個筋斗,「得!」球結結實實落在球拍上,我的雙腳也安安穩穩踩在地面上。

你想我又在胡扯說故事了,不是喔!那一天,真的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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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5/03/01 ~ 2025/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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