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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韵

(陈艺堂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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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述及,音律制定本根据人的声音,声调的生理结构,因此可深究出语音其实是人内心声音的外显,抑扬顿挫是心情的跌宕起伏,快乐时高亢忘情,悲伤时低沉暗哑,如果笔顺、心顺,情思就能在吟咏间自在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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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啊,两个革命同志不小心有了孩子,男的犹豫不决要不要拿掉,这时候女的应该要回一句,我有两个选择,你看哪个好?『搞革命,不要婆妈』,还是,『搞革命,不要小气』。」你ㄚㄧㄚㄧ了一阵,「搞革命,不要婆妈,压的是ㄚ韵,听起来有包覆感,比较拖沓;搞革命,不要小气,压ㄧ韵,气口小,短音有种爽脆感。」你沉吟半刻,「要看你想塑造那个女的是什么个性。」冷言惊醒,文词非纯文字游戏,台词书写与角色形塑有著绵密交织的关系。一个人说话的语态神情、措辞用意,往往勾连著气质习性,正如闽南语「气口」来形容说话人的神韵。我犹豫不决的,不是两个形容词的优劣,而是彼此音韵在人物表现上的贴近。

想了想,觉得挺妙,一个用词音节的改变,个性显现截然不同。「还记得有次我们参加音乐剧演出排练时,老师给的笔记吗?」记得。蛮好的经验。我试著模仿老师的口条,「唱起来硬梆梆的时候,就抓母音,用代入母音唱一次。」「把唱歌想像成读歌,在话语的高低频率中表现出情感。」「要理解字句与声音的关系,如『人间』实音要放大、作满;『的』要放轻;『温度』要带有润软的感受。」你对我的拟仿不满意,糊在一块,该卷不卷,咬字不明确,就会连带影响整体结构的感受。字音字义的表现关乎诠释,李渔点出「语有一定之字,字有一定之声」,想起上次我们的讨论,「直率」与「油滑」、「刚烈」与「柔和」,音节的响哑轻浊,韵致有别。

你翻开《文心雕龙》第33篇,「凡声有飞沈,响有双叠」,古文有很好的声音归纳原则参考,比如双声字被隔开,念起来就不顺口;叠韵分离两处,感觉就别扭;以及飞扬和低沉的声调如何搭配得当,产生和谐等。「双声叠韵就妙在能发挥字音的音乐美,但好像也没有绝对用法。规范不是束缚,重点还得看你怎么拿捏得当。」我想到梁实秋有篇文章〈写字〉,「如果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其人大概拘谨,如果伸胳臂拉腿的都逸出格外,其人必定豪放。字瘦如柴,其人必如排骨,字如墨猪,其人必近於『五百斤油』。」,每句收尾音,相互映衬,形成趣致的旋律感受。

这么说来,台词的音乐性并非附加条件,而本於字词之间的韵律掌握,书写需要耳朵打开,懂得聆听,句的长短、字的轻重、音的强弱,语言即音符,话语谱曲就能歌唱。我想起妈妈最爱看的黄梅调电影,「姓朱名德正,家住北京城。」「三载同窗情如海,山伯难舍祝英台。」「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就在说白和唱腔之间悠然渡过,不亦乐乎。

古文述及,音律制定本根据人的声音,声调的生理结构,因此可深究出语音其实是人内心声音的外显,抑扬顿挫是心情的跌宕起伏,快乐时高亢忘情,悲伤时低沉暗哑,如果笔顺、心顺,情思就能在吟咏间自在流露。

语言腔调唤醒了内在感受,勾勒出意象联想,万绪千愁跟著涌了上来。俗话说:「文已尽而意有余」,毕飞宇强调这里有个审美感受的次序问题,文「尽」之后产生的「意」,即构成了「韵味」。还记得我们聊过,从书写到言说,声腔可以是语意的拓展,感触的涌动,亦是味的散发。味即韵,字之外和字音之外的声音构成,便是韵的可能。中文字的好玩便是声音和字形皆能表现意义。我们面对的,是「音」与「义」的认识距离,是「实」与「虚」的审美距离。所谓乡音,似乎也如此?在音声与想念之间有著无法抵达的跨度,因此沉吟再三。借用朱光潜的说法:「韵是去而复返、奇偶相错、前后相呼应的。」文句打磨,字音回绕,韵是来回悬宕的身体感受,是声音姿态在空间当中的回响。韵是淬炼之后的留白,时间的余裕。

「在心上不走,」顾随先生如是说:「是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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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09/01 至 12/31
《PAR表演艺术》 第341期 / 2021年09月号

《PAR表演艺术》杂志 ? 341期 / 2021年09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