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谢尔.大海马 极简美学演绎人生悲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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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企画 Feature 德国剧场新势力

米谢尔.大海马 极简美学演绎人生悲哀

米谢尔.大海马的风格可以以一个「简」字概之,不但「简」得超级彻底,也「简」得出人意表。在剧本的处理上,他大刀阔斧,仅截取最精华的部分。而运用舞台空间简洁有力地烘托出整出戏的主旨也是大海马高明之处。不管是莱辛、歌德,还是布莱希特、契诃夫、霍普特曼的剧本,大海马都无所不用其极地浓缩精简,所有简化手段的目的无不在于突显出人内心最根本的东西

文字|林冠吾
第206期 / 2010年02月号

米谢尔.大海马的风格可以以一个「简」字概之,不但「简」得超级彻底,也「简」得出人意表。在剧本的处理上,他大刀阔斧,仅截取最精华的部分。而运用舞台空间简洁有力地烘托出整出戏的主旨也是大海马高明之处。不管是莱辛、歌德,还是布莱希特、契诃夫、霍普特曼的剧本,大海马都无所不用其极地浓缩精简,所有简化手段的目的无不在于突显出人内心最根本的东西

米谢尔.大海马出生于法兰克福,不矮也不高,不瘦也不胖的中等身材,虽常是一袭西装,但从不打领带,衣服即使皱皱的也无所谓,那感觉很有学问的狭长方正眼镜下,闪烁著冷峻犀利的眼神,严肃表情中带著一丝狡黠,让人觉得他若不是暗藏玄机,就是正神游于自己的世界。内敛的大海马原本在Darmstadt剧院当职业鼓手与临时演员,后来进瑞士伯恩戏剧学校学表演,一九九七年开始导戏。

他之所以能在世纪之交崭露头角,不仅是个人风格独树一帜,也是拜前汉堡市长Klaus von Dohnanyi之赐吧!二○○○年他导匈牙利作家Ferenc Molnárs的《李利欧》Liliom,Dohnanyi于首演时当场起身抗议,气急败坏地踹门而出,各大报纸竞相报道这个「小意外」。此剧隔年随即连同他的《家族庆典》(Festen,或译家变,丹麦电影导演托马斯.温特的脚本)受邀于柏林的「戏剧盛会」。年度十大优秀德语戏剧一下子被他攻下两个位子,前所未有的殊荣,再加上当时的大海马才卅五岁,在剧界出道还没多久,让媒体大大轰动。《李利欧》不但荣获了3sat电视台的「创意奖」,柏林观众亦毫不吝啬地给大海马最热烈的喝采,这恐怕也是Dohnanyi完全意想不到的吧!

「简」得超级彻底,也「简」得出人意表

自此,大海马声名大噪,然而,让他一跃成为德语系最炙手可热的明星导演,并登上国际剧坛的则是他在二○○一年导的《艾密丽.伽洛蒂》(Emilia Galotti,德国剧作家莱辛的剧作),多年来它巡回全球五大洲,国外演出场次高达一七三场,不管是罗马、纽约、墨西哥,还是东京,都受到广大的回响,还曾获莫斯科金面具奖(最佳外国戏剧奖项目)。在德国境内,虽然戏剧电视台早有转播,还出了DVD,依旧场场爆满,俨然成了到柏林非看不可的剧目,一直演到去年夏季才下档,可见脍炙人口的程度。

到底大海马的魅力何在?为何他让有些人爱得很,有些人却恨得牙痒痒呢?他的风格可以用一个「简」字概之,不但「简」得超级彻底,也「简」得出人意表。在剧本的处理上,他大刀阔斧,仅截取最精华的部分。许多观众对他挥笔大删文字很不以为然,他则辩道「忠于原著并不表示就得忠于文字」,更何况他并不随性删减,抽出剧本精髓,去掉旁枝末节,使情节更加紧凑,以凸显剧本的中心主旨。极度浓缩的结果是,他的戏通常不会超过九十分钟。

时间要素一向是大海马的最爱,他孜孜不倦地一再尝试如何准确抓住最佳的Timing,使戏剧效果发挥到极致。透过音乐的韵律,带出戏剧的节奏,如在《艾密丽.伽洛蒂》剧中,改编自王家卫《花样年华》电影主题曲〈Yumeij‘s Theme〉的音乐贯穿全剧,伴著三拍子的节奏,演员走在倒V字形的漫漫长廊,来来回回,擦肩而过,短短七十分钟内,将内在激情与社会制约之间的冲突发挥得淋漓尽致。对时间的巧妙处理,使他的戏虽不用任何录像却充满电影蒙太奇的艺术效果,如景深、慢镜头、长镜头、人物特写、甚至景像的重叠,所呈现的视觉美,常令人叹为观止。这也要归功于他的舞台设计师Olaf Altmann,总是为他创造奇「空」无比的舞台,或木造长廊,或铜墙铁壁的箱形空间,或两道石板墙形成的长形夹缝,不管是甚么材质,一概没有任何布景、装饰物,也几乎没甚么道具,干干净净、冷冷清清的抽象空间,既然无法在时空坐标上被定位,便可以代表所有的时空。置身于空无一物的硕大空间,人显得渺小孤独,演员在空间的迷失将美梦的破碎、追求爱的徒然、期待的失落、寻找出路的绝望展露无遗,这些都是所有人的不幸,不论是在何时何地。

空净舞台更显演员功力,善用对比营造戏剧效果

运用舞台空间简洁有力地烘托出整出戏的主旨是大海马高明之处,他在二○○八年导德国剧作家格哈特.霍普特曼(Gerhard Hauptmann)的《大老鼠》Die Ratten即是很好的例子,人物被压缩在一个横缝般的狭长空间,所有演员从头到尾必须弯著身躯演戏,宛如匍匐前进的老鼠,一针见血地点出霍普特曼将人比作老鼠的讽喻。

由于舞台上没什么东西可看,观众自然而然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演员身上。换言之,不管演员动作多微小都逃不过观众的目光。大海马为演员精巧设计的动作,有罗伯.威尔森导演形式化的特色,然而,他的形式化更加极端,所有的肢体动作都被简化到最低程度,没有任何无谓的手势或步伐。大海马不要演员与角色合体,沉默是一贯的开场白,但见,主角单独站在舞台前缘,直接面对观众,或默默地望向远方,仿佛期待甚么似的,或文风不动、一语不发打量著观众,漫长的沉默,专注的凝视,时间仿佛在空气中凝结了,这样的沉寂常让在场观众感到莫名的不安。表演上的「空」凝聚了无比的戏剧张力,经由这样的沉淀观众的观察也能更加敏锐。

大海马善于用极端对比营造戏剧效果,他的戏总是摆荡在零度的冰冷与一百度的沸腾,演员不动则已,一动起手脚来就是暴力。不开口则已,一动起嘴来,便以机关枪的速度扫射台词,让人难以跟上。他塑造的人物似乎都患了身体接触恐惧症,除了暴力相对的肢体语言外,他们已失去所有自然表达情感的能力了。语言不再是对话交流的沟通工具,它若不是被当作空洞无意义的言论,就是各说各话的独白。

尽管,不乏接吻、流泪、嘶吼、暴力,但演员近乎机械式的表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只是在执行「演戏」这个工作,浪漫、激情、愤怒、失望,所有自然的感觉被横扫一空,让许多观众难以接受,然而,情感其实是被隐藏在极度微小的动作上,外在的冰冷显现人物极力地压抑情绪,只有看似不经意的小动作泄露他们内在的真实。

 

不管是莱辛、歌德,还是布莱希特、契诃夫、霍普特曼的剧本,大海马都无所不用其极地浓缩精简,所有简化手段的目的无不在于突显出人内心最根本的东西,他自己曾说:「我导戏,是因为有事物困扰著我,若不将它表达出来,我坐立难安。每个人都识得渴望、恐惧、贪婪、暴力、纠结不清的苦恼情感、寻找幸福的痛苦感受,我所有的戏都不外乎在展现这些普遍性的主题。」(注),这也是为何他的戏能风靡全球各地的主因之一吧!

 

注:

Reinhard Wengierek:〈米谢尔.大海马是戏剧之王Michael Thalheimer ist der König des Theaters〉,《世界报》,2007年4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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